十七剛進屋，目光就西下掃了一遍。床上沒有，軟榻上沒有，屋裡空空的。她的心忽然沉了一下，轉過頭看著君凌絕，聲音帶著急。“孩子呢？”
君凌絕看著她那副模樣，嘴角彎了一下，不急不慢地朝門外喊了一聲。“碧荷，把世子抱進來。”碧荷在門外應了一聲，“哎——”那聲音又脆又亮，帶著壓不住的歡喜，腳步聲很快就遠了。
君凌絕轉過頭，伸手把十七拉到桌邊坐下。桌上擺著幾碟點心，都是她愛吃的。他也不知道她今天會回來，可這些點心每天都備著，備了一個多月。涼了就換新的，換到廚房的人都不敢問王爺還要備多久。他怕她哪天忽然回來了，想吃的時候沒有。
“彆著急，先吃點東西。”他把那碟桃花酥往她面前推了推。
十七看了一眼，沒有推，拿起一塊，咬了一口。酥皮掉下來。“嗯，還是那個味兒，好吃。”。他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那空了一個多月的地方，正一點一點地被填滿。他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掉她嘴角的碎屑。她的嘴動了一下，沒有躲，繼續嚼著。眼睛盯著門口，等碧荷把孩子抱來，桃花酥在嘴裡嚼著，嚥下去了，又拿起一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吃，也許是緊張，也許是真的餓了。
君凌絕沒有催她，坐在旁邊，手搭在她椅背上，看著她吃，看著她等。他知道她也許是餓，也許是想孩子想得不知道該把手腳往哪裡放，只好吃東西。他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在哄一個緊張的孩子。“快了，碧荷腿快，馬上就回來。”
沒過多久，門外的腳步聲近了，是碧荷回來了。十七放下手裡那塊還沒吃完的桃花酥，站了起來。
碧荷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奶孃春蘭。
春蘭走得很慢，步子又輕又穩，懷裡那團小小的襁褓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拳頭大的小臉。她垂著頭，不敢亂看，餘光瞥見桌邊站著一個陌生女子——月白色的衣裳，頭髮有些散亂，臉色還白著，下巴尖尖的。她只在王爺成親那天遠遠看過王妃一眼，記得是個極好看的女子，可那一眼太遠了，看不清眉眼。現在近了，她看清楚了。心裡念著，這就是王妃，比畫上的還好看。
君凌絕上前，把孩子接過來。
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孩子到了他懷裡，小臉蹭了蹭他的衣襟，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又沉沉睡過去了。他沒有出聲，低頭看著那張小臉，嘴角彎了一下，轉過身，走到十七面前。
十七站著，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沒有伸出去。她看著他懷裡那團小小的、軟軟的、被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看著那張拳頭大的小臉——皮膚白白的，嫩嫩的，像剛剝了殼的雞蛋；睫毛長長的，彎彎的，像兩把小扇子；鼻子小小的，嘴也小小的，抿著，微微嘟起，不知道在夢裡吃著什麼好東西。
她看了很久。久到君凌絕以為她不會說話了。
“這孩子好漂亮。”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著什麼。“好白啊，皮膚好好。”
她抬起頭，看著君凌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低下頭繼續看孩子。她想起自己生孩子那天——疼了那麼久，疼到以為自己要死了，疼到連喊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生下他，沒來得及看一眼就昏過去了。再醒來，孩子己經不在身邊了。這是她的孩子，她那麼疼才生下來的孩子。她到現在才看見他長什麼樣。
眼眶慢慢紅了。淚在裡面轉，沒有掉下來。
君凌絕看著，把孩子往前送了送，聲音放得很輕：“來，抱抱。”
十七伸出手，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她把孩子接過來，動作很輕，小心翼翼，像在捧一件容易碎的東西。孩子到了她懷裡，先是安靜了一瞬，然後小臉皺起來，眉頭擰成一團，嘴一癟——哇的一聲哭了。不是哼哼唧唧的哭，是扯著嗓子嚎，臉漲得通紅，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兩條腿在襁褓裡蹬來蹬去，像是被人從美夢裡硬拽出來，委屈得不行。
十七慌了。手忙腳亂的，抱著孩子輕輕顛著。“哦，乖，乖，不哭。”她低下頭，臉貼著那團小小的、軟軟的東西，聲音輕得像在哄一個易碎的夢。“寶寶不哭，娘在這兒了。”
可她越哄，孩子哭得越兇。
她不知道是抱的姿勢不對，還是孩子認生，還是她身上沒有他熟悉的味道。她慌了，心也慌了。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半天，終於掉下來一顆，落在孩子的襁褓上，洇開一小片溼。
君凌絕伸出手，把孩子接過去。
孩子到了他懷裡，先是抽噎了幾下，然後小臉往他胸口拱了拱，找到熟悉的味道，慢慢不哭了。小手攥著他的衣襟，攥得緊緊的，像怕他跑了。嘴還癟著，一抽一抽的，委屈還沒散完，可眼睛己經閉上了。
十七看著孩子在自己懷裡哭得撕心裂肺，到了他懷裡就安安靜靜地睡了。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又想哭又想笑。眼淚掛在睫毛上，嘴角卻彎了起來。
“他認得你。”她說。聲音帶著鼻音，澀澀的，軟軟的。
君凌絕看著她的眼淚，看著她彎著的嘴角，沒有說話。他把孩子換了一隻手抱，另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涼。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一點一點地暖著。
孩子在他懷裡睡著。小臉還掛著淚珠，可嘴角彎起來了，不知道在夢裡見到了誰。
十七低下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看著那彎彎的嘴角，看著那隻緊緊攥著君凌絕衣襟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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