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凌絕把孩子交給春蘭，春蘭抱著孩子出去了，腳步聲越來越輕，碧荷把門帶上。十七望著門口，眼睛還捨不得移開，君凌絕拉著她的手說：…現在休息，孩子有的是時間看。十七點了點頭，走到床邊，外袍一脫，躺在床上。她確實累了，躺在床上懶懶的。
君凌絕看著她的樣子，嘴角上揚了一下，也退下外袍，只穿著一件單薄的中衣，在她身邊躺下。被子掀開一角，把她攏進來，手伸過去，輕輕攬住她的腰。他側過臉，貼著她的頸窩，鼻尖蹭著她耳後的皮膚。她身上有趕路留下的風塵氣息，還有一股他熟悉的體香。他把臉埋在那裡，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是他等了一個多月才等到的氣息。十七沒有動。她閉著眼，睫毛輕輕覆在眼瞼上，呼吸慢勻。可她沒有睡著，她在等，等他說什麼。君凌絕開口了，聲音悶在她頸窩裡，帶著熱氣。
“還好你沒事。”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後來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顫。
“讓你一個人承擔了這麼久。”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把那口湧上來的東西咽回去，咽得用力，用力到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是我沒用。對不起。”
對不起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碎成了渣。他深吸一口氣，說的卻是更讓他自己難受的話。
“……我不如…納蘭燼。”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句話。也許是這些日子他在心裡把自己和那個人比了無數遍，比到最後他輸了。輸得徹頭徹尾。他什麼都沒做，那個人什麼都做了。他救不了她，那個人救了。他討厭自己。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更碎了。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沒用。她昏迷不醒的時候他沒有辦法？只能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什麼都做不了。她生孩子的時候他不在？一個女人正需要一個男人的時候他不在。一想到這兒，他的心更疼了。
他什麼都沒做。
堂堂攝政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可他連自己的妻子都救不了。他連她生孩子都不在身邊。
他算什麼東西？
眼角的淚，悄悄劃過。沒有聲音，沒有抽泣，看不見了。他把臉埋在她頸窩裡。
“我救不了你。是我沒用。”他的聲音悶在她髮間。
“對不起。要不你打我？”
他說著，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臉上帶。
他真的是氣自己。氣到五臟六腑都在疼。堂堂七尺男兒，戰場上刀槍劍戟不曾退縮半步，朝堂上明槍暗箭不曾皺過眉頭，可他連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住。她命懸一線的時候他沒在身邊，她生孩子的時候他沒在身邊，她被人帶走的時候他只能站在門口看著，連追都不能追。
他忍住了。他忍了一個多月，忍到她把孩子生下來，忍到她身體恢復。可他忍不住不恨自己。恨自己在最關鍵的時刻什麼都做不了，恨自己只能等，恨自己只能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他是一個男人，他應該保護好自己的妻子孩子。可他什麼都沒有做到。
他想抽自己。真的想。他握著她的手，用力往自己臉上帶。
十七沒有用力。手指只是輕輕搭在他臉頰上，沒有抽，也沒有打。她的手指在他臉上停了。
十七看著他。看著這個從來不肯在任何人面前低頭的人，此刻把臉埋在她頸窩裡，說著自己沒用，說著自己對不起她。
她的眼淚掉下來一顆。沒有聲音，只是從眼角滑下來，淌進枕頭裡，看不見了。
她說：…“你別這樣。”“我這不是沒事嗎？不是你的錯，真的。”……她說了“真的”，怕他不信，又補了一句，可她知道，他聽不進去。他現在什麼道理都聽不進去，他把自己困在那個“我什麼都沒做”的牢籠裡。
君凌絕的臉還埋在她的頸窩裡，沒有抬起來。他知道她不怪他，可他不能原諒他自己。他是攝政王，是她的丈夫，他應該是她的依靠，應該是那個天塌下來都能替她頂著的人。他沒有抬頭，沒有讓她看到他的臉。他心疼她，疼到他不知道該把這心疼往哪裡放，只好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讓她看不見他的表情。
是。她回來了，他也鬆了一口氣，可那些堵在心裡的東西沒有散，它變成一塊石頭，壓在他的心口。那是心疼，心疼她一個人扛了那麼久，心疼她差點死了。他心疼她，心疼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做什麼。他只能這樣抱著她，讓她知道他有多怕失去她。
十七沒有再說話。她感覺到他的呼吸有些重，胸口起伏著，手在她腰上箍得緊緊的。她只能把手放在他頭上，一下一下地撫著他的頭髮。她的眼眶紅了，不是難過，是心疼他。這個從來不肯示弱的人，此刻把他的脆弱交給她了。他沒有說，可她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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