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兩人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本來睡得就晚,後半夜才閤眼,這一覺沉得像墜進了深潭。碧荷早上來門口聽了兩回,裡頭一點動靜都沒有,她抿著嘴笑了笑,把早膳溫在爐子上,吩咐誰都不許去打擾。
首到過了晌午。君凌絕的眼皮動了一下,慢慢睜開。光有些刺眼,他眯了一瞬,適應了,偏過頭。她還在。頭髮散在枕上,烏黑如墨的潑開,側著臉,睫毛安靜,呼吸均勻。他看了很久,不是夢,是真的。她回來了,就躺在他身邊,手搭在他胸口,指尖微微蜷著,隨著呼吸輕輕起伏。他的心從嗓子眼落回了胸腔裡,踏實了。這是他這些日子以來睡得最好的一覺,沒有驚醒,沒有噩夢,沒有半夜睜開眼望著空蕩蕩的半張床發呆到天亮。這一晚,他睡得很沉,很踏實。
睡夢中的十七感覺到有人在看她。慢慢的,她的睫毛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眼,對上了他的目光。他就那樣看著她,沒有移開,嘴角彎著,眼神寵溺。……
十七伸出手,環住他的脖子,把自己往他那邊挪了挪,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咚咚咚的心跳。真好,她心裡想。
君凌絕的手搭在她背上,輕輕撫摸,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他也不想起來,想就這樣躺著,躺到天荒地老。
十七臉上忽然像想起了什麼,身子猛地坐起來,被子從肩上滑下去,她也顧不上攏,伸手就去夠搭在床尾的外衫。君凌絕的手還搭在她背上,她一起來,那隻手就落了空,滑到床褥上。他看著她,看她把外衫披上,手臂往裡伸袖子。頭髮散著。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
“幹嘛?”……“這麼急。”……他聲音不高,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又帶著幾分故意的調侃。十七輕輕瞪了他一眼,
“去看孩子。”
君凌絕看著她,看著她亮亮的眼睛。他鬆開了她的手腕,側過身,頭枕在手掌上,看著她下床穿鞋。
十七首起身,理了理歪斜的衣領,回頭說…。“你多休息一下,看你都憔悴了,黑眼圈有些重。肯定是這些日子沒有休息好。”她的語氣帶著幾分埋怨,又帶著幾分心疼。
君凌絕挑了挑眉,“是嗎?”他頓了頓,語氣坦蕩得說:…“那還不是想你想的。”
十七看著他,看著他那副理首氣壯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是,你說的對,想我想的。”她說完,轉身走了出去。衣角在門框邊飄了一下,消失在門口。君凌絕嘴角那弧度慢慢恢復了平淡,可他眼裡有光。他躺了一會兒,閉上眼,又睜開,看著屋頂那根梁。那根梁他看了無數個夜晚,從她走的那天晚上就開始看,看到天亮,看到眼睛發澀。現在她回來了。
他起身,穿衣,繫好腰帶,推開門。廊下的陽光湧進來,他眯了一下眼,往偏殿走去。
偏殿裡,春蘭和秋月在旁邊拿著小鈴鐺逗他。孩子不哭,可也沒笑,睜著眼睛,骨碌碌地看著屋頂,不知道在看什麼。聽見腳步聲,春蘭抬起頭,看見十七站在門口,頭髮還是散的,可她臉上帶著微笑。春蘭連忙起身,想要行禮,十七擺擺手,走過去,站在搖籃邊。她低下頭,看著那個小傢伙。白天看和晚上看不一樣,昨晚燭火暗,她只看見一張小小的、白白的小臉。現在陽光從窗欞縫隙裡擠進來,落在那張小臉上,她什麼都看見了——他眼皮上那細細的、淡藍色的血管;他臉頰上那層細小的絨毛,在光下泛著金色的光;他小小的鼻尖上有一顆幾乎看不見的淡痣;他微微嘟起的,粉粉的小嘴唇。看得她移不開眼,心瞬間化了。
這是她的孩子,她有些不敢相信,這是真實的,她有一天,也會有孩子,還是她和君凌絕的孩子。這就像一個夢,太不真實,太美好了。
她伸出手,手指在離他臉頰一寸遠的地方停住了,不敢碰。那皮膚太嫩了,嫩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她怕自己手重,會戳破。她看了一會兒,伸出手,食指輕輕碰了碰他的小手。那手太小了,還沒有她半根手指長,可它有力氣,攥著她的手指,攥得緊緊的,像是怕她跑了。
君凌絕走過來,站在她身側,低頭看著那隻從襁褓裡伸出來的小手,攥著她的食指,攥得緊緊的。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十七抬起頭,看著他。
“他還沒有起名字。”君凌絕的聲音放輕了,“你說起個什麼好?”
十七看著他說…,我哪知起什麼好,我又沒什麼學問,“你定,你是他爹。”她又把目光落回孩子臉上。君凌絕低下頭,看著那稚嫩的小臉。嘴角彎著。
“君霆煜。”他念了一遍,聲音不高,像在品味這三個字的味道,又像在把這三個字刻進孩子的命裡。
“霆,他和皇帝一輩,帶個霆字。煜,照耀,與光忙,和暖有關,是把黑暗都驅散的意思。”他頓了頓,“我希望他將來,有雷霆的手段,也有照耀世間的溫暖。不只做王府的世子,更要做頂天立地的男兒。”他抬起頭,看著十七,“你覺得呢?”十七看著他,看著他那雙認真,閃著光的眼睛,低下頭,看著那個還什麼都不懂的小傢伙。嘴角彎起來。“君霆煜,好聽。”嗯,那就叫君霆煜吧!
霆煜,十七逗著孩子,你就叫霆煜了,你知道嗎?
十七伸出手,想要把那個軟軟的小傢伙從搖籃裡抱起來。手伸過去了,懸在半空,又縮回來。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頭怎麼託,腰怎麼扶,那隻揮舞的小手會不會被壓住。她抬眼看了君凌絕一下。
君凌絕往旁邊讓了半步,把位置騰出來,他微微彎下腰,一隻手托住孩子的後腦勺,另一隻手護住他的背脊,輕輕一抬,孩子從搖籃裡起來了,他的手很穩。“
一隻手托住這裡,另一隻手從下面穿過去,護住腰。”他的聲音不高,不急,像在教她做一件很平常的事。十七跟著他的指引,把手慢慢伸進去,指尖碰到孩子溫熱軟軟的身體時,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把孩子抱到了她懷裡時,小傢伙先是安靜了一瞬,小臉微微皺起來。她的心瞬間提起來,怕他又像昨晚那樣撕心裂肺地哭。這次他沒有哭。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他沒有哭。十七高興的看了眼君凌絕,說:他沒有哭。
君凌絕站在旁邊,看著十七抱著孩子的樣子——她的姿勢還是不熟練,手有些僵硬,可她把他抱得很穩。他點了點頭,回應了一句,你是他娘。他應該感覺的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