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回來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王府裡飛了一整個早晨。碧荷從廚房端燕窩粥的時候，廊下兩個灑掃的丫頭正湊在一處，腦袋挨著腦袋，聲音壓得低低的，可那低裡頭藏著的歡喜，壓都壓不住。一個說：“真的嗎？我真的看見了，王妃瘦了好多，可精神還好，抱著世子。”另一個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真的？哎喲，那可太好了，王爺這一個多月……”
話沒說完，碧荷從她們身邊走過去，腳步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嘴角彎著，也不回頭。兩個丫頭吐了吐舌頭，低頭繼續掃她的地，可那掃帚在地上劃來劃去，半天也沒掃進去幾片葉子。
凌冽到藥廬的時候，秦醫正正背對著門，蹲在藥櫃前翻什麼東西，白髮蒼蒼的，老了不少。
自從王妃出事後，他就不怎麼在王爺面前露面了。不是王爺不叫他，是他自己沒臉去。他眼睜睜看著王妃被人帶走，束手無策。他行了一輩子醫，救了一輩子人，到頭來連自己王府的王妃都護不住。他的老臉，往哪擱？
凌冽站在門口，看著他那佝僂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老先生，王妃回來了。王爺命您去請脈。”秦醫正的手頓了一下，藥包從手裡滑下去，藥材灑了一地，當歸、黃芪、黨參，滾得滿地都是，他沒有撿。他慢慢轉過身，看著凌冽，嘴張了張。
“……回來了？”他的嘴唇在抖，花白的鬍鬚也跟著顫，渾濁的眼裡有光湧出來。“好……好…好。”他彎下腰，把灑了的藥材一把一把攏到掌心，塞回藥包，繫好口子，放在櫃檯上。王爺不怪他，可他自己怪自己。他沒有一天不想起十七丫頭躺在床上的樣子——臉白得像紙，沒有呼吸，沒有心跳，他摸不到脈，摸不到，什麼都摸不到。這一個多月，他把自己關在藥廬裡，翻遍了醫書，試遍了藥方，廢紙堆了半人高。他不想別的，他只想要桃花醉，哪怕不能完全復原，哪怕只離得近一些。現在桃花醉終於有眉目了，只差一樣東西，只差一樣了。他不知道王爺還會不會信他，還會不會讓他治。
秦醫正小跑著往主院方向去，腿腳沒那麼利索，可他跑得很快。凌冽跟在後面，看著他花白的頭髮在風裡飄動，看著他踉蹌的身體從廊下穿過，把秦醫正的衣角吹起來。
他一路小跑著，跑到偏殿門口，扶著門框喘了好一會兒，氣還沒喘勻，人己經跌跌撞撞地往院子裡走了。他第一眼就看見十七了，她穿著月白色的衣裳，頭髮隨意挽在腦後，懷裡抱著一個小襁褓。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照得柔和了，不像剛從閻王殿前走一遭回來的人。可他知道，她是從那裡回來的。
他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嘩啦啦的，止都止不住。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只發出一個含混的、沙啞的音節。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可眼淚又湧出來了。
“王妃呀——”他的聲音帶著哽咽，“老夫終於看到您回來了……”他站在那裡，微微佝僂著背，白髮蒼蒼，淚水糊了滿臉。
十七聽見聲音，轉過頭，看見秦醫正那張被淚水糊滿了的臉，看見他又白了些的頭髮。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鼻子一酸，眼眶也跟著紅了。她抱著孩子，急忙走過去，步子又快又穩，走到他面前，站定。
“秦老，我沒事了。”她的聲音輕輕的。
“還能見到你，真好。……她嘴角勾起，彎得整張臉都在發光。
秦醫正的嘴唇抖得厲害，想說什麼，可喉嚨還是堵著。他使勁嚥了一下，把那口堵著的東西嚥下去了。他抬起袖子，把臉上的淚胡亂擦了一把。
“好……好……”他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還抖著。他吸了吸鼻子，穩了穩神色，從藥箱裡取出脈枕。
秦醫正把脈枕端端正正地擱在石桌上，又用袖口拂了拂。十七把孩子遞給君凌絕，動作己經比昨天自然了些，孩子到了君凌絕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又眯起眼，像是在說，還是爹抱著穩當。十七在石凳上坐下來，把手伸出來，手腕擱在脈枕上，皮膚白白的，底下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秦醫正伸出三根手指，指腹貼著她微涼的皮膚，閉上眼。
院子裡安靜下來。君凌絕抱著孩子，站在十七身後，沒有說話，目光落在秦醫正那張皺巴巴的臉上。
秦醫正的眉頭皺了一下，指腹在她腕上輕輕移動，感受著那脈象的深淺、快慢、浮沉。他在腦子裡把那些脈象一點一點地分辨——他摸到了，毒清了，那曾讓他束手無策、查不出解不掉的毒，己經在她體內找不到痕跡了。他的眉頭鬆開了，那一首揪著的心，也跟著鬆開了一點。
可這脈象很虛，氣血不足，底子被掏空了。他把這些脈象在心裡過了一遍。睜開眼，手指從她腕上收回來。他抬起頭，看著十七，看著她的臉色。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不高。
“王妃毒是清乾淨了。”
十七的嘴角彎了一下，可她沒說話，她知道還有下文。秦醫正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因為激動而亂了的心緒穩了穩，才抬起頭。
“可底子太弱。”他的聲音放低了些。“您又是產後，身體虧虛，需要好好調理。”他的目光從十七臉上移到君凌絕臉上，看著他那張沒有表情可緊緊抿著的嘴角。他又低下頭，看著脈枕上那截白白的手腕，聲音更低了。
“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得慢慢養。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藥不能停，膳不能斷。您還年輕，底子好，養得回來。”他說著，抬起頭，看著十七，渾濁的老眼裡有淚光。他笑了笑，很淡。
“老夫會守著您的。把您的身體調養好。”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這些。”老夫還是能做到的。
十七看著他那花白的頭髮，看著他臉上的皺紋，還有他眼中還沁著的眼淚。她鼻子酸了一下，眼眶又紅了，可她忍著，沒有讓淚掉下來。
“好。”她只說了一個字。君凌絕站在她身後，一手抱著孩子，另一隻手從她肩上伸過來，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