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醫正把完脈，沒多坐，就回去了。他回到藥爐，把用得上的藥材每一樣都用手抓了一把，湊到鼻子底下聞一聞，才放進藥罐裡。他加水的時候是用碗量的，一碗半，不多不少。火點著了，他用蒲扇輕輕扇著。他就蹲在那裡，守著，眼睛盯著藥罐，時不時揭開蓋子看一眼。水開了，他用筷子攪一攪，又把蓋子蓋上，火調小了些。他就那樣仔細的熬著十七需要補的湯藥。
另一邊。納蘭燼回到竹林的時候，天還亮著。他推開竹門，院子裡靜靜的。眼睛看了一圈兒，石桌上沒有茶壺，灶臺邊沒有人，秦搖平時坐的那把竹椅歪在牆邊，上面落了兩片竹葉。他站了一會兒，走進屋。
桌上壓著一張紙條。他拿起來，上面寫著西個字——“我們回了”。是秦搖的字，寫得潦草。納蘭燼盯著紙條看了幾秒，把紙條放下，在桌邊坐下來。
他就那麼坐著，也不點燈。屋裡光線暗了些。窗外的天還亮著。他就那樣坐著，沒有動，也沒反應。過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裡。
天色慢慢暗下來，雲層裂開一道細縫，幾顆星星從縫裡漏出來，他就那樣抬著頭，看著更多的星星冒出來。
忽然，一個影子從天上落下來，翅膀撲稜了兩下，落在他肩上。是一隻鴿子，灰色的，腳上綁著一個小小的竹筒。他伸手把鴿子捧下來，從竹筒裡抽出一張紙條，展開。月光太暗，他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才看清上面的字——“門內有異動，速回。”字跡潦草，筆鋒很急，像是匆忙寫下的。
他把紙條疊了疊，塞進袖子裡。鴿子撲稜著翅膀飛走了。他站在院子裡，又看了最後一眼那滿天的星空，然後抬腳，走進黑夜中。
攝政王府內，君凌絕走過來時，看了一眼搖籃裡己經睡著的小傢伙，把目光移開，落在十七臉上。“行了，看了一天了。趕緊回去休息。”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十七低頭看了一眼孩子，沒動。他輕輕拽了一下，她才站起來，跟著他往外走。
出了偏殿，夜風微涼，吹得她頭髮飄了一下。他走在前頭，手沒鬆開，她在後頭跟著，步子不快不慢。廊下的燈籠晃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後，捱得很近。穿過迴廊，他沒帶她回主殿。而是，一首往主殿的後面，那間溫泉池。他推開門，牽著她走進去。
溫泉池裡水汽氤氳，燭火在水面上晃著。君凌絕轉過身，把她的衣服褪去。泡一下舒服點。
十七剛好也想泡泡。她走進水池中，靠著池壁，水剛好沒到鎖骨，肩膀露在水面上，頭髮溼了，水滴順著髮梢往下淌，君凌絕下去，坐在她身後，手搭在她肩上，拇指在她肩頭慢慢按著。
她閉著眼，被他按得整個人都舒服了。他的力道不輕不重，她的肩很窄，骨頭硌手，這一個多月來，她瘦了不少，哪裡像剛生完孩子的女人，他按著，沒說話，眼裡帶著心疼。
“這個力道怎麼樣？”他問。十七“嗯”了一聲，聲音懶洋洋的。“挺好的。”她的聲音慢悠悠，像是快要睡著了。他沒再問，繼續按著，從肩頭按到後頸，從後頸按到肩胛。她整個人都軟了，身子往下滑了滑，水漫到了下巴，她也懶得動。
他的目光落在她左側後肩上。那裡那塊紅色的火焰胎記是那麼刺眼。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這個胎記，他見過。在納蘭容若的畫像裡見過。
他的手在她後肩停住了，拇指貼著她肩胛骨上面那塊火焰形狀的胎記，沒有動。
十七感覺到了。她睜開眼，轉過身來，看著他的臉。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可她看得見他，眼神中的思考。
“怎麼了？”她問：…
君凌絕的眼睛眨了一下。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她臉上，嘴角彎了一下，很淺。
“沒事。”他說。他低下頭，嘴唇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很短，像蜻蜓點水。“泡太久了，起來吧。”
他沒有說為什麼會有那個胎記，這個胎記代表什麼？
他不想說。也不想知道。他知道十七也不清楚。他的寒毒解了，她的毒也解了。煜兒一天天長大。他不想再接觸任何事端，不想再查什麼胎記、什麼身世、什麼血脈。他只想和她好好過日子，每天一起看著孩子長大，一起吃飯，一起睡覺，這就夠了。
他沒有說出口，只起身，拿過乾布巾，披在她肩上，替她擦著溼漉漉的頭髮。動作很輕，很柔。她沒有動，坐在池邊，低著頭，任他擦。
他擦了一會，頭髮乾的差不多了。把布巾搭在架子上，轉過身，從背後環住了她的腰。他的手臂收得不緊，可也不松，剛好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下巴抵在她肩上，蹭了蹭，她的皮膚滑滑的，還帶著溫泉水的溼氣。
十七偏過頭，看著他。“怎麼了這是？”他的聲音悶在她肩窩裡，含糊不清的。“沒事，就想這樣抱著你。”十七嘴角彎了一下，她伸出手，把他環在她腰間的手撥開。“回去在抱。”她說著，往外間走，“我累了！…我要躺會兒。”語氣帶著撒嬌，嘴角上揚著，步子不快不慢。
君凌絕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彎了彎。腳步一邁，沒兩步就追上了，沒給她反應的機會，攔腰抱起，手臂穩穩地托住她的身子。
十七“啊”了一聲，聲音不大，倒像是被嚇了一跳。她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等回過神來，人己經在他懷裡了，懸在半空，頭髮幾縷貼在他手臂上，涼絲絲的。
“幹嘛？”她瞪他，眼神里沒什麼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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