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在山上走了一段時間，山坡越來越陡，只好用爬的了。他爬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根本快不了。毒還在骨頭縫裡像針扎，每走一步都倒吸一口涼氣。他還不能停。他咬著牙，手抓著一把枯草，草根從土裡被一點一點拔出來，泥土簌簌地往下掉。他不敢鬆手，鬆了就滑下去了，滑下去就是死。
他心裡想著他想去的那個地方。是早些年發現的，誰也沒告訴過，納蘭燼不知道。只要到了那裡，就能躲一陣。等到阿顏的人撤了，再想辦法下山。他盤算著，他必須在日落之前趕到那裡，夜裡山路更難走，他這副身子骨撐不住。
他咬緊牙關，把最後那點力氣全使在手上，摳著石縫往上攀。腳下的碎石不斷往下滑，嘩啦嘩啦的聲響在寂靜的山坡上顯得格外刺耳。就在他快要爬上去的時候，他忽然停了。
不是累的，是因為他感覺到——身後有人在看他。他身體僵住了，手指還摳著石縫，指節泛白。他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
阿顏就站在下面不遠處。她一身黑衣，頭髮高高束起，腰間掛著那柄短刀，刀鞘上的銅釦在暮色裡泛著冷冷的光。她抬頭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她的嘴角微微勾起，眼神帶著輕蔑。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跑啊，你再跑啊。我看你能跑多遠。
他看著她，眼睛放大，嘴邊微張，他太認識這張臉了。那年她剛進影門，瘦得像根竹竿，縮在牆角，不吭聲，也不看人。他問她叫什麼名字，她低著頭，聲音悶悶的，說沒有名字。他想了想，說，那你就叫阿顏吧。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現在還記得她當初那個眼神。是帶著乞求的眼神。可現在這雙眼睛裡，帶著的是冰，是刃，他親手教出來的、如今全對準了他自己。
他的手指從石縫裡滑了一下，身體往下墜了一瞬，又死死抓住了旁邊的枯藤。藤條勒進掌心，火燒火燎的疼。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低沉的聲音。
“阿顏……”。
僵持了一會，他鬆開了抓著枯藤的手，仰面朝後倒去，整個人從陡坡上滑下來，碎石和泥土跟著他往下滾，嘩啦啦的一片聲響。他沒有摔倒，穩穩地落在地上，就落在阿顏面前，不到三步遠的地方。那雙沾滿泥的手垂在身側，還在微微發抖。他抬起頭，看著阿顏，看著那張曾經低眉順眼叫他門主的臉，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他一邊笑一邊搖頭，頭髮散著，像一個被逼到絕路的瘋子。“沒想到啊，沒想到，我堂堂影門門主，竟然也會有今天。”他首起身，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什麼，又像是在展示自己這一身狼狽——暗藍色的袍子破了一道口子；指甲縫裡塞滿了泥，手指還在抖。“納蘭燼究竟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不惜背叛，也要和我作對？”他聲音帶著恨。“我白無償，自認為對你不錯。你當年進影門的時候，誰把你當人看？是誰給你取的名字？是誰教你用刀？是誰把你從那個角落拎出來，讓你站在人前？”他的聲音又拔高了，帶著沙啞的嘶吼。
他的眼睛猩紅，是被背叛的怒火。他的手指著阿顏，那隻手指還在發抖。“你為什麼要背叛我？”他問出了這句話，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阿顏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看著這個曾經威風一時的人，現在是如此狼狽。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帶著苦澀。
她忽然覺得有點可笑，也有點可悲。
“想知道為什麼嗎？”她的聲音平靜，語氣裡帶著她這些年攢下來的話。
“那我告訴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了些。近到能看清他臉上的毛孔，她看著那雙眼睛，沒有躲。
“是，你是救了我。可我也為你做了不少事。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
“你這些年做的錯事還少嗎？哪一樣不是我幫你善後。”她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你只是把我當作一把刀，哪裡需要砍哪裡。”從來不問我願不願意。
她的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這些年替你擋刀，替你殺人，替你收拾過多少爛攤子，你還記得清嗎？
我只記得那些夜裡，一個人坐在燈下，把刀上的血擦乾淨，擦了一遍又一遍。首到擦的發亮。
“現在，我不願意了。”
白無償的聲音忽然響起，在空曠的山坡上回蕩。他的眼睛盯著阿顏。
“可你也享受到了我給你的權利！”他的聲音嘶啞。“這就是你背叛我的理由嗎？阿顏，啊，阿顏——你不想想，納蘭燼就是好人了嗎？你能信得過他嗎？他就不做惡事了？”
“你以為他就是什麼好東西？他手上沾的血，比我只多不少！你今天幫他對付我，明天他就能用同樣的手段對付你！”
“你信他？你信得過他嗎？”
阿顏搖了搖頭，嘴角那點苦澀還沒散盡。她看著白無償，“呵。”她笑了一聲，輕聲開口。
“他雖然也不是什麼好人，但比你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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