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那一眼瞥見的桃花圖案，像根刺紮在葉十七心裡。她面上不顯，伺候的時候卻更留了心，盼著能再聽到點風聲。
過了幾天，君凌絕批完一堆急報，揉了揉眉心，像是忽然想起來，對旁邊候著的葉十七隨口道：“庫房新到了幾箱南邊來的舊卷宗，受潮長了蟲，得理一理。福伯那邊人手不夠，你認得字，下午去搭把手。”
葉十七心裡咯噔一下，低頭應了聲：“是。”
下午跟著福伯進了後院庫房，一股黴味撲面而來。福伯指著幾個寫著“永州府”的箱子：“葉姑娘，麻煩你把這裡頭的卷宗拿出來，撣撣灰，按年份大概歸攏一下。爛得厲害的，單獨放。”
“哎，好。”葉十七挽起袖子就幹。她手上利索，心思卻全掛在“永州”這兩個字上。她翻得仔細，多是些田稅、官文的枯燥東西。
首到開啟一個箱子，裡頭裝的不是公文，倒像是些地方雜記、民間傳說的手抄本。她壓著心跳，一本本仔細看。終於，在一本紙頁發黃、邊角都爛了的《永州風物拾遺》裡，看到了“桃溪村”！
書上說，桃溪村的人多半姓葉，祖上是行醫賣藥的，尤其擅長釀一種叫“桃花醉”的藥酒。看到“葉”字，葉十七的手有點抖。她趕緊往下看，可記錄到這兒就斷了，只在最後有一行模糊的紅字批註：“癸亥年，村毀於火，疑與‘影門’有關。”
癸亥年！就是她六歲被搶走的那年！姓葉的醫藥世家！桃溪村！影門！
這幾個零零散散的線索，一下子被這行字串起來了！她幾乎能肯定，桃溪村就是她的老家！那場火，絕不是意外！
她裝作沒事人，把這本冊子放到“要修補”的那堆裡，繼續幹活，首到福伯來叫。晚上躺床上，葉十七心裡又熱又冷。仇人總算有了點名目——影門。可影門到底是個啥？君凌絕為啥要查這些老黃曆？
王府看著風平浪靜，底下的事兒卻沒斷過。葉十七憑著越來越刁鑽的眼力，又悄沒聲兒地攔了兩回黑手。一回是參湯裡兌了能讓人心口疼的“碎心草”汁子，另一回是點心餡裡摻了丁點叫人渾身無力的“纏綿散”。
君凌絕沒說什麼，但派給她的活兒漸漸多了起來，不止是試藥試菜了。這天，他把她叫到書房，遞過一張脈案。
“瞧瞧，像怎麼回事？”
葉十七仔細看完，想了想說：“王爺，這脈象看著兇，發燒說胡話，像是急病。可細看，瞳孔有點散，手指頭還抽抽……這不像是病，倒像是中了西域的一種怪毒，叫‘失魂散’。這東西少見，中了毒的人，三天內不解，腦子就廢了。”
“哦？”君凌絕手指頭敲著桌子，“怎麼解？”
“得用雪山上的冰蓮當主藥，配上幾味熱性的藥材，或許能逼出來。可冰蓮難找，而且中毒超過一天，就算解了，人也難恢復原樣。”
君凌絕沉默了一會兒，擺擺手。葉十七退出來，心裡明白，這不知又是哪個對頭遭了殃。沒過幾天，那位大人果然沒了。朝堂上暗潮湧動，葉十七清楚，自己這是被捲進更深、更渾的水裡了。
她像一把被人拿著磨的刀，越磨越快，可刀往哪兒砍，自己卻做不了主。桃溪村和影門那點線索，是黑夜裡的一星亮光，她得先在這吃人的地方活下來，變得更有用，才有機會夠著那點真相。
那本《永州風物拾遺》裡的資訊在她心裡反覆咀嚼——“桃溪村”、“葉姓”、“桃花醉”、“影門”。每一個詞都像一塊沉重的拼圖，壓得她喘不過氣，又驅使著她必須向前。
她開始利用一切可能的機會。君凌絕讓她整理書房時，她會刻意留意與永州、江湖門派相關的隻言片語；福伯讓她去庫房取東西，她會快速掃過其他箱籠上的標籤；甚至當其他侍女閒聊起家鄉風俗時，她也會狀似無意地插上一兩句，將話題引向南方或民間軼聞。
然而，“影門”二字如同鬼魅，在王府浩如煙海的卷宗和眾人的口耳中，竟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這本身，就足以說明其隱秘和可怕。
與此同時，她在王府內的處境也愈發微妙。幾次三番識破陰私手段，雖未聲張，卻無疑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她能感覺到暗處投來的目光愈發冰冷，但君凌絕似乎樂見其成，交給她的差事越來越接近核心，甚至開始讓她接觸一些明顯帶著江湖或朝堂背景的“病例”和“毒理分析”。
她成了一面盾，也成了一把刀，被君凌絕握在手裡，試探著來自各方的明槍暗箭。
這日，君凌絕將她喚至演武場旁的迴廊下。場中親衛正在操練，刀光劍影，呼喝聲聲。他卻只看著廊下懸掛的一排鳥籠，裡面是幾隻羽毛豔麗、來自南境的珍禽。
“瞧瞧，精神頭都不如前幾天了。”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葉十七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幾只鳥雀確實顯得有些萎靡，羽毛蓬鬆，眼神也不復清亮。她仔細觀察片刻，又注意到鳥食罐裡新換的、顏色格外鮮亮的穀物。
“王爺，”她低聲回道，“這些鳥雀似是腸胃不適，或許與近日更換的食料有關。南境鳥雀習性不同，京師之粟，恐其難以克化。”她頓了頓，補充道，“食料顏色過於鮮亮，恐是用了些催色的土法，鳥雀敏感，易受其害。”
她點到即止，沒有說出更具體的懷疑，比如食料可能被輕微處理過，非致命，卻能慢慢損耗這些珍禽的元氣。這種陰損手段，不像要一擊必殺，倒像是某種惡意的試探或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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