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在青石板小徑上顯得格外清晰，打破了山坳間的寧靜。穿過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開朗——西面青山環抱，一條清澈的小溪潺潺流過，幾畦菜地打理得井井有條，不遠處，一座白牆黛瓦的院落靜靜矗立。
葉十七勒住馬，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裡……是桃溪村？是她記憶中被血色與火光吞噬的葉家舊址？
沒有預想中的斷壁殘垣，沒有荒草萋萋，更沒有那縈繞在噩夢中十年的血腥氣。取而代之是一派祥和寧靜幾乎可以入畫的田園風光。那座院落，依稀能看出舊日的輪廓，但外牆被仔細粉刷過，門楣也煥然一新齊整、雅緻。院門虛掩著，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孩童的嬉笑聲和雞犬相聞之聲。
血光己平復。被歲月徹底抹去。
凌冽策馬上前，與葉十七並肩，銳利的目光迅速掃過西周環境，低聲道：“有人居住。情況有變。”
葉十七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驟然鬆開。她想象過無數種回到故地的情景，……唯獨沒有這一種——平靜到近乎殘忍的“陌生”。
她的家，她所有痛苦與仇恨的起源地，如今成了別人充滿生活氣息的尋常人家？
“你們……找誰呀？”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
一個約莫五六歲、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從院門後探出頭來，好奇地打量著這幾個風塵僕僕的外鄉人。
這時，一個穿著粗布衣衫、面容憨厚的中年漢子聞聲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編了一半的竹筐。他看到門外的駿馬和一看就非同尋常的葉十七與凌冽，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淳樸而略帶戒備的笑容：
“幾位貴人，是路過討碗水喝，還是……？”
葉十七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間的哽咽和翻湧的疑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自然：“這位大哥，打擾了。我們……是路過此地，看這處院落景緻甚好，忍不住駐足。敢問……大哥是此地的主人？”
那漢子聞言，戒備稍松，笑道：“是啊，俺家在這兒住了快八年了。這地方偏是偏了點，但山清水秀，住著舒坦。”
八年……
葉十七心中默算，那正是在葉家滅門慘案發生兩年之後。
“住了八年……那大哥可知，這院子從前……”她斟酌著用詞，“是何人所有？”
漢子撓了撓頭，露出回憶的神色：“這個嘛……聽以前村裡的老人提過，好像很多年前住的是個姓葉的郎中一家，醫術挺好，可惜後來……好像是遭了山匪還是走了水，唉，年頭太久，記不清了。這院子荒廢了好些年，後來是被一個城裡來的老爺買下，翻修好了，俺們是租住在這裡的。”
城裡來的老爺？
葉十七與凌冽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是葉歸塵？他屠戮了兄長滿門，卻又在事後將此地買下，精心修繕後租給他人居住？他意欲何為？是為了掩蓋罪證，還是……另有圖謀？監視？或者，這本身就是一個誘餌？
“原來如此。”葉十七勉強笑了笑，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院內，試圖從那嶄新的磚瓦間，尋覓一絲一毫舊日的痕跡，“這院子修得真好，一點也看不出當年的樣子了。”
“是啊，”漢子頗有些自豪，“那城裡老爺請的工匠手藝沒得說！俺們住進來時，就跟新的一樣，啥晦氣都沒有了！”
“晦氣”二字，像針一樣紮在葉十七心上。她的家，她所有溫暖的記憶和徹骨的悲痛，在旁人眼中，只是需要被清除的“晦氣”。
“多謝大哥相告，我們不打擾了。”葉十七不再多問，生怕控制不住情緒。她調轉馬頭，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院落，彷彿要將這荒誕而殘酷的景象刻入靈魂深處。
一行人默不作聲地策馬離開，首到遠離了那處院落，重新進入竹林深處。
葉十七猛地停下，伏在馬背上，肩膀微微顫抖。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極致憤怒和荒謬感。
十年掙扎，一路艱辛，懷著赴死之心歸來，面對的卻是一座被仇人粉飾太平、充滿了人炊煙與笑聲的“故居”！
凌冽沉默地守在一旁，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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