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暗夜閣門前停穩。車簾掀開,葉十七踩著腳凳下來,鵝黃的衣裙在灰暗的建築背景下,顯得格外鮮亮。
她腳步剛落定,甚至還未站穩,門內陰影處便有一個身影如鬼魅般悄然退去,顯然是急急向內通報去了。
葉十七仿若未覺,只抬手理了理並無凌亂的衣袖,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的景緻。她知道自己回來的訊息,會很快傳到葉歸塵耳中。
果然,不過片刻功夫,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便從內裡傳來。葉歸塵疾步而出,甚至顧不上平日刻意維持的門主威儀。他走得很快,黑袍下襬在身後帶起一陣風,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神色,首到看見安然立在院中的葉十七,神色才驟然定格,眼神明亮的狂喜。
“十七……你真的……回來了?” 葉歸塵的聲音有些發緊,甚至帶著一絲顫抖。他幾步搶到近前,上下下下地打量著她,像在確認眼前的人是否真實。
當他看清她臉上那平淡無波、帶著點慣常疏離的表情時,失而復得情緒,被君凌絕強行帶人的憤怒與無力,和心底深處無比真實的父性,猛然衝撞上來。他的眼眶竟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熱,泛起了些許溼意。這對他而言,是特別罕見且失控的情緒外露。
他強行眨了下眼,將那不合時宜的溼意逼退,但聲音裡的激動卻難以完全掩飾:“爹……爹還以為……” 他哽了一下,沒有說下去,只是又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抓住她的手臂,又怕唐突了她,手在半空猶豫了一下,最終只是急切地問道:“他君凌絕肯放你回來?”
這個問題,急切而混亂,完全失去了平日的陰冷算計,只剩下一個擔憂女兒的父親。那雙總是翻湧著偏執與瘋狂的眼睛裡,此刻清晰地映出葉十七的身影,和毫不作偽的關切。
葉十七靜靜地站著,任由他急切的目光將自己籠罩。她看到了他眼眶裡的溼潤,聽到了他聲音裡罕見的顫抖,也感受到了那份幾乎要噴薄而出熾熱的“父愛”。饒是她心硬如鐵,恨意如潮,在這一刻,面對如此首白情感衝擊,心仍是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有一絲動容。
這無關原諒,更非心軟。只是人性在面對如此強烈、如此“真摯”的情感表達時,一種本能的反應。她憎惡他的所作所為,恨他入骨,但無法完全否定此刻他眼中情緒的真實性——那是一個瘋子,在用他全部扭曲的靈魂,“愛”著他的女兒。
這認知讓她胸口一陣發悶,甚至比純粹的恨,更讓人不適。
但她很快將這絲動容壓了下去,臉上依舊是那副疏離的表情,甚至因為這點“動容”而刻意顯得更加冷漠。
“沒有。”她簡短地回答了葉歸塵的問題,語氣平淡,“我想回來,便回來了。” 她避開了他的問題,這無疑更能取悅葉歸塵,也更能維持她“任性大小姐”的人設。
果然,葉歸塵聞言,眼中的狂喜更甚,他連連點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啞:“好,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這裡才是你的家!” 他像是終於找回了失落的珍寶,整個人都透出一種近乎虛脫後的亢奮,“快,快進去!外頭風涼!春桃冬香呢?死丫頭跑哪兒去了?還不快伺候大小姐回房休息!”
他忙不迭地招呼著,親自側身引路,那姿態有些殷勤,與平日陰鷙的門主形象判若兩人。
葉十七沒再多言,隨著他向內走去。經過他身邊時,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傳來的、因為疾走和激動而微微蒸騰出的、混合著藥味的氣息。她目不斜視,步履平穩。
動容只是一瞬,冰封才是永恆。
她很清楚,這片刻“父女情深”的戲碼,改變不了任何事實。葉歸塵的“愛”是帶著鎖鏈和劇毒的,而她回來的目的,也絕非認親。
只是,在踏入那熟悉的迴廊前,她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了不遠處廊柱陰影下,一道沉默挺立的身影——是蕭宴。他不知何時己站在那裡,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唯有目光平靜地追隨著她和葉歸塵的方向,那眼神深不見底,依舊讓人捉摸不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