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攬月閣”頂層，那間視野最佳、陳設最雅的廂房內，此刻正是華燈初上，笙歌漸起之時。
納蘭燼斜倚在臨窗的軟榻上，一襲月白常服鬆垮地披著，襟口微敞，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他手中把玩著一隻薄胎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隨著他手腕輕晃。榻前不遠處，一位抱著琵琶的女子正垂眸斂息，纖指撥動，琴音流淌在瀰漫著酒香與脂粉氣的空氣裡。
他微闔著眼，似在聆聽，又似在神遊。窗外河水粼粼波光，點點燈火映在他俊美溫雅的側臉上，明明滅滅。唇角掛著一縷，令人如沐春風的淺笑，神色很瀟灑，彷彿真的只是一位沉醉於溫柔鄉、不知今夕何夕的富貴閒人。
指節分明的手指隨著琴音，在膝上極輕地叩擊著節拍，姿態慵懶到了極致。偶爾抬眼，目光掠過彈琴的女子，也是溫和含笑，帶著恰到好處的欣賞，卻無半分狎暱沉迷。
琴音嫋嫋，一曲終了。女子抱著琵琶，盈盈一禮。
納蘭燼緩緩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他隨手從身旁小几上的錦袋中拈起一小錠金子，輕輕拋過去，聲音帶著酒後的微啞，：“彈得不錯，賞你的。下去歇著吧。”
“謝公子賞。”女子接了金子，再次行禮，悄然退下。
廂房內重歸寂靜，只剩窗外隱約的市井喧囂。
納蘭燼放下酒杯，走到窗邊，負手而立。夜風吹動他額前的碎髮，也吹散了幾慵懶。他望著暗夜閣所在的西南方向，目光沉靜。
自言自語說到，十七回去了。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隨即，轉身走回榻邊，為自己斟了一杯酒。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卻依舊讓人看不透那笑意之下的真實意味。
酒液入喉，辛辣過後，是悠長的回甘。他表面瀟灑不羈，內裡咱也看不透。……………納蘭燼留在京都幹什麼，對他有什麼意義？
與此同時，暗夜閣主院那間寬敞飯廳內，燈火通明。桌上佈滿了比往日更顯豐盛的菜餚，水晶燈盞映得杯盤熠熠生輝。
葉歸塵坐在主位，臉上帶著一種亢奮的滿足感，目光時不時落在右手邊的葉十七身上。葉十七安靜地坐在那裡，垂眸看著自己面前的碗碟，對滿桌佳餚和葉歸塵熱切的目光都顯得有些興趣缺缺，只偶爾動筷，象徵性地夾一點離自己最近的清炒筍片。
這頓飯蕭宴也在場。他坐在葉歸塵的左手邊，位置略低於葉十七。這顯然是葉歸塵的有意安排——既顯示對義子的重視，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看，我們一家三口。
蕭宴依舊是一身利落的勁裝。他坐姿端正，背脊挺首，即便是用餐，也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剋制。
“阿宴，”葉歸塵心情頗好地開口，指了指自己手邊空著的酒杯，“替阿爹斟酒。今日十七回來，是喜事，當飲一杯。”
“是，義父。”蕭宴應聲而起，動作流暢地執起溫在熱水中的白玉酒壺。他斟酒的動作穩而準，壺嘴離杯沿約三寸，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不多不少，剛好八分滿，隨即，他又自然地將酒壺轉向葉十七的方向，聲音平穩無波：“大小姐，可需添酒？” 目光並未與葉十七接觸，只落在她手邊那隻同樣空著的、小巧些的琉璃杯上。
葉十七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不必。”
蕭宴收回酒壺，為自己也斟了一杯，然後重新落座。
葉歸塵滿意地看著這一幕，舉起酒杯，對著葉十七，臉上堆滿笑容，聲音因為刻意的溫和而顯得有些異樣：“十七，回來就好！這一杯，阿爹歡迎你回家！” 說罷，自己先仰頭飲盡。
葉十七看了看自己面前空著的酒杯，沒有動。
蕭宴此時也舉起了杯，他的姿態恭敬而疏離，目光先看向葉歸塵，微微頷首，然後轉向葉十七，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平穩，說著冠冕堂皇的話：“蕭宴恭喜大小姐安然歸來。門主今日甚是開懷。”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他說完，也乾脆地飲盡了杯中酒。
葉十七這才被提醒了一般，極慢地拿起酒杯，卻沒有喝，只是指尖摩挲著冰涼的杯壁，對蕭宴那番話，只極輕地“嗯”了一聲，算是聽到了。然後，她抬眼，看向葉歸塵，沒什麼情緒地說：“我累了，吃不下許多。你們慢用。” 意思很明顯，她想提前離席。
葉歸塵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被他強壓下去。他連忙道：“累了？那快些吃些東西，早些休息！” 他親自夾了一塊清蒸鱸魚，放到葉十七面前的碟子裡，“嚐嚐這個，廚房特意做的，清淡。”
葉十七看著碟子裡那塊魚肉，沒動筷，也沒說吃或不吃，只是沉默。
蕭宴彷彿沒看到這小小的僵持，自顧自地用著飯，動作斯文卻迅速，只夾自己面前的幾樣菜，咀嚼無聲，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彷彿只是一個盡職的陪客背景。
飯廳裡的氣氛，因為葉十七的冷淡和葉歸塵小心翼翼的討好，以及蕭宴刻意降低的存在感，形成一種古怪的平衡。說不上熱絡，但也確實沒有明顯的衝突，“還算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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