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死了。
是後院的粗使婆子最先發現的。那天早上她去送飯,推開門,看見春杏還躺在床上。她把飯放在桌上,喊了兩聲,沒人應。走近一看,春杏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青,眼睛半睜著,己經涼了。
婆子嚇得碗都摔了,連滾帶爬去稟報。管事的嬤嬤來看了,皺著眉,讓人把屍首抬出去。太醫又來了一趟,說是病久了,身子虧空了,沒撐過來。嬤嬤嘆口氣,讓人去通知春杏的家人,又把她用過的東西一把火燒了。棲鳳宮上上下下照常運轉,灑掃的灑掃,澆花的澆花,誰也沒多問一句。一個灑掃宮女而己,還是外頭買來的,死了就死了。只是她睡過的那張床空了幾天,又換了新人來住。
是翠兒。翠兒和春杏不熟,不在一個屋當差,平時話都沒說過幾句。她只是前些日子覺得嗓子疼,喝了薑湯沒管用,後來開始發燒,渾身沒力氣,管事嬤嬤就讓人把她挪到後院來了。她住進春杏住過的那間屋子,床單換了新的,被褥也換了,可那股說不上來的味兒還在——翠兒躺在床上,看著屋頂,聽著自己的呼吸,呼哧呼哧的。她想起春杏,想起她那張白得像紙的臉,心裡怕得要命,可她沒有力氣怕了。
接下來幾天,又倒下了兩個。一個是廚房幫忙的,說頭疼,渾身發冷;一個是負責給各房送衣裳的,說嗓子像吞了刀片,咽口水都疼。嬤嬤把她們也挪到後院,和翠兒隔了兩間空房。太醫來看過,說是時疫,開了方子,讓隔離,讓消毒,讓燒艾草。棲鳳宮上上下下開始燻艾,煙霧瀰漫,嗆得人眼睛都睜不開。可人還是一個接一個地倒。先是灑掃的,然後是管衣裳的,然後是負責茶水的。有的發燒,有的拉肚子,有的咳嗽,症狀不一樣,可都起不來床。
那天君霆燁下朝後照例去棲鳳宮看皇后和承澤,剛走到宮門口,就聞到一股濃烈的艾草味,嗆得他咳了兩聲。管事的嬤嬤跪在門檻裡面,臉色發白,說最近有幾個宮女病了,太醫讓燻艾消毒。君霆燁皺了皺眉,問她什麼病,嬤嬤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只說太醫在看著,太后己經知道了。
君霆燁沒再問,進去看了皇后。皇后靠在床頭,臉色不太好,眼下有青痕,像是好幾夜沒睡好。承澤在奶孃懷裡睡著,小臉倒是紅撲撲的。君霆燁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問皇后哪裡不舒服。皇后搖搖頭說沒什麼,就是心慌,睡不著。君霆燁握著她的手,她的手涼涼的,比以前瘦了些。他坐了一盞茶的功夫,起身走了。走到宮門口,又把管事嬤嬤叫過來,說讓太醫每日來請脈,有什麼情況立刻稟報。嬤嬤應了,跪在地上沒敢起來。
三天之後,又倒下了兩個宮女。這回君霆燁在御書房批摺子,太醫院院正親自來報,跪在地上說棲鳳宮,己有七名宮女染病,兩人病重,一人己經死了。君霆燁手裡的筆停了,抬起頭看著院正,問他是什麼病。院正額頭貼著磚縫,說症狀不一,有發熱的,有腹瀉的,有咳嗽的,查了水源飲食都沒問題,用藥壓不住,只能靠病人自己扛。君霆燁沉默了一會兒,把筆放下,起身去了太后宮裡。
太后正在佛堂捻佛珠,聽到這個訊息,手裡的佛珠停了一下,只一下,又捻起來了。“查。查清楚是什麼病,怎麼傳的,從哪兒傳的。”
太后的人動作很快。當天下午,太醫署又派了三個太醫去棲鳳宮,把病人集中到後院,不許任何人進出。接觸過病人的宮女也隔離了,每日量體溫,有發燒的立刻挪走。棲鳳宮上下每日燻艾,用醋澆地,碗筷衣物全都單獨清洗。可人還是一個接一個地倒。不是那種大面積爆發,而是一個一個地,隔三差五地,像有人慢慢往池塘裡扔石子,不緊不慢,不慌不忙。到了第七天,又有兩個宮女發燒了。太后把院正叫來,問他到底怎麼回事。院正跪在地上,說查了所有可能傳染的途徑,水源、飲食、空氣、衣物、器皿,都沒有問題。病人的症狀也不統一,有的發熱,有的腹瀉,有的出疹子,用藥後時好時壞,找不到規律。太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問了一句:“查過她們接觸過的東西嗎?不是日常的那些,是外來的。”院正愣了一下,說查過,都是宮裡統一配發的,沒有外來的東西。太后沒再問,讓他退下了。
當天晚上,太后把君霆燁叫到跟前,說:“去請你皇叔吧。”君霆燁有些緊張。太后看著窗外的月亮,說:“這事不對勁。”
君凌絕是第二天一早進宮的。他到的時候,太后和皇帝己經在朝陽殿等著了。太后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只是陳述事實——多少人生病,多少人死了,太醫查不出病因,找不到傳染源,用藥沒用。她說完了,看著君凌絕,等他說話。君凌絕坐在那裡,聽完了,沉默了一會兒,問:“查過那些宮女最近有沒有接觸過外頭的東西?”太后說查過,都是宮裡統一配發的。君凌絕又問:“那之前呢?發病之前那段時間,有沒有人來過棲鳳宮,帶過什麼東西進來?”太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想了想,說滿月宴的時候,各國使臣都送過禮,那些東西入庫之前都查過,沒什麼問題。君凌絕點了點頭,沒再問。
他從朝陽殿出來,去了棲鳳宮。宮門口艾草味還沒散,管事嬤嬤跪著迎他。他沒理,徑首去了後院。後院那幾間屋子門窗緊閉,隔著門板能聽見裡面咳嗽的聲音,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壓著。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幾扇緊閉的門,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回到朝陽殿,太后看了他一眼,說,怎麼樣,看出什麼來了嗎?君凌絕搖搖頭,說:“我讓凌冽來查。”太后點了點頭。君凌絕站起身,朝太后和皇帝拱了拱手,走了。走到宮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棲鳳宮的方向。天灰濛濛的,宮牆還是紅的,瓦還是黃的,看著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他轉過身,大步往外走。
回到王府的時候,葉十七還在睡。碧荷說她今天胃口不錯,中午吃了大半碗粥,還吃了一塊桂花糕,在花園裡走了兩圈,回來就睡了。君凌絕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她的睡顏,把她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裡。她動了動,沒醒。他起身去了書房,叫來凌冽。凌冽站在桌前,君凌絕把棲鳳宮的事說了,最後說了一句:“查查滿月宴那些禮物,尤其是外邦使臣送來的。”凌冽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問,應了一聲,退下了。書房裡安靜下來,君凌絕坐在桌前,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不知在想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