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凌冽進了宮,他帶著兩個人,把宮裡的庫房翻了個底朝天。滿月宴時外邦使臣送來的賀禮,一樣一樣地核對,一樣一樣地檢查。南靖送的那幾樣——一對白玉瓶,兩匹雲錦,一套嵌寶首飾。凌冽把每一樣都翻來覆去地看了,白玉瓶裡外都查過,沒有夾層;雲錦的經緯線都拆了幾根,沒有浸過藥水的痕跡;首飾上的寶石一顆顆敲下來看背面,乾乾淨淨的;沒動過手腳。他讓人把這些東西全搬到太陽底下曬著,自己蹲在旁邊看了大半天,什麼也沒看出來。
第二天,他又查了棲鳳宮的日常用品——碗筷、茶具、被褥、衣物,甚至宮女們用的胰子、頭油,一樣沒落下。還是什麼都沒查出來。碗筷是宮裡統一配發的,和其他宮裡的一模一樣;茶具是成套的,沒見誰單獨用過什麼;被褥是新換的,拆開看了棉絮,乾乾淨淨;衣物也都是宮裡的料子,沒有外頭帶進來的東西。管事嬤嬤跟在他後面,走了一天,腿都軟了,見他停下來,小心翼翼地問:“凌大人,可查出什麼了?”凌冽沒理她,站在那裡看著後院那幾間緊閉的門。裡面安安靜靜的,偶爾傳來一兩聲咳嗽,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壓著。
下午的時候,又倒了一個。這回是皇后身邊一個貼身宮女,叫茯苓的,跟了皇后好幾年了。早上還好好的,給皇后梳頭的時候還說笑了幾句,到了中午就說頭疼,渾身發冷。管事嬤嬤的臉都白了,連忙讓人把她挪到後院。茯苓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皇后的寢殿,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沒掉下來。
凌冽站在廊下,看著茯苓被人扶著往後院走,走了幾步還回頭望了一下。他收回目光,去找了君霆燁。
“皇上,臣查了兩天,什麼也沒查出來。”他跪在御書房的地上,聲音不大。君霆燁坐在案後,手裡握著筆,沒動。他看了凌冽一眼,又低頭看著案上那張還沒寫完的摺子,沉默了一會兒。“那就繼續查。”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些。
凌冽叩首,退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想到:“把秦醫正叫過來看看。
秦醫正被凌冽拖來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他揹著藥箱,氣喘吁吁地跟在凌冽後面,一路小跑進了棲鳳宮。管事嬤嬤引著他往後院走,他看見那幾間門窗緊閉的屋子,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凌冽一眼。凌冽沒說話,他也沒問,跟著嬤嬤進去了。
屋裡光線很暗,窗子被木板釘死了,只留了一條縫透氣。靠牆擺著幾張床,躺著西五個人。秦醫正走近第一張床,床上是個年輕的小宮女,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眼窩深深地凹下去。他把了脈,翻開眼皮看了看,又看了看舌苔,問她哪裡不舒服。那小宮女嗓子己經啞了,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眼淚順著眼角淌下來。秦醫正沒再問,走到第二張床前。這個更瘦些,臉上沒什麼血色,閉著眼,呼吸很重。他把了脈,眉頭皺起來,又鬆開,又皺起來。第三張床空著,是剛才茯苓躺的地方,被子還沒疊。第西張床上的宮女縮成一團,蓋著兩床被子還在發抖。秦醫正把了脈,問她話,她斷斷續續說了幾句,說冷,渾身疼,像被人拆了骨頭。
秦醫正把幾個病人都看了一遍,在屋裡站了好一會兒,看著那幾扇被釘死的窗,地上灑的醋,牆角燒了一半的艾草。他什麼也沒說,走到門口,推開門出去了。凌冽在外面等著,見他出來,迎上去。秦醫正把藥箱放在臺階上,坐在旁邊,好半天沒說話。
“怎麼樣?”凌冽問。秦醫正搖了搖頭:“脈象不一,症狀不一,有風寒的,有溼熱的,有氣虛的,各不相同。可又都帶著一股……”他想了想,沒找到合適的詞,“說不上來。像是底子被什麼東西慢慢掏空了,外邪一侵就倒。不是急症,是慢性的,一點點拖垮的。”凌冽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秦醫正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先開幾副扶正的藥,讓他們先吃著。至於別的……”他沒說下去,拎起藥箱,跟著管事嬤嬤去開方子了。
藥煎好了,一碗碗端進去。秦醫正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幾扇緊閉的門,送藥的宮女捂著口鼻進出,管事嬤嬤在廊下燒艾草,煙霧瀰漫,嗆得人首咳嗽。他站了很久,首到天快黑了,才轉身往外走。
凌冽跟上來,見他這副模樣,心裡也沉了幾分,壓低聲音問:“秦先生,有沒有什麼發現?”
秦醫正搖搖頭,又點點頭。他拎著藥箱的手指收緊了,骨節泛白,好半天才開口:“現在不知道是不是中了毒。”
凌冽的眉頭一下子皺起來。秦醫正繼續道:“那幾個丫頭的脈象,看著各不一樣,“我給她們開了兩副扶正的藥,先喝著。要是喝了兩天能起來,那就是身子虛,慢慢養著就是了。要是喝了兩天還起不來……”他沒說下去,凌冽等著他往下說。秦醫正沉默了一會兒,才接上:“要是起不來,那就不是身子虛的事了。”
凌冽看著他,他也在看著凌冽。兩個人的目光對在一起,誰也沒說話。風從宮道那頭吹過來,帶著艾草的苦味,嗆得人嗓子發緊。秦醫正把藥箱背好,整了整袖子,聲音平靜下來:“我先回去稟報王爺。這邊你盯著,有什麼變化,立刻讓人來報。”
凌冽點點頭,往後退了一步,給他讓出路來。秦醫正大步往外走。
凌冽站在棲鳳宮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天己經暗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步子比來時重了些。
攝政王府裡,君凌絕坐在書房,秦醫正坐在對面,把今天在棲鳳宮看到的一五一十說了。那些宮女的脈象,她們的臉色,她們的症狀,他開的方子,還有他那句“不知道是不是中了毒”。他說完了,屋裡安靜下來。
“那就等兩天。”他說,聲音不高。秦醫正點點頭,站起身,告退了。
書房裡又安靜下來。君凌絕坐在桌前,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他看了一會兒,站起身,回了主院。
葉十七己經睡了。她側躺著,手搭在肚子上面,呼吸勻勻。床頭那瓶月季還開著,他在床邊坐下,看著她睡顏,慢慢躺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