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事情急轉首下。先是棲鳳宮又倒下了五個，然後是鄰近的偏殿，接觸棲鳳宮的宮人也倒下兩個。
還是之前的情況。發燒的、咳嗽的、腹瀉的、渾身疼得，症狀各不相同，可都有一樣——用藥壓不住。太醫署把能用的方子都用上了，風寒的、溼熱的、溫病的，按著症狀開藥，按著脈象調方，藥灌下去，燒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覆覆，人卻一天比一天瘦。
太后的臉也一天比一天沉。她把太醫署院正叫來，問他到底怎麼回事。院正跪在地上，額頭貼著磚縫，說臣等無能。太后罵了他們一頓。發了好大一頓火。要你們是幹什麼吃的？趕緊想辦法去。嚇得那些太醫嘰裡咕嚕的都滾出去了。
棲鳳宮的宮門，被無聲無息的關上。門外站著兩排侍衛，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冷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們不說話，不動，像兩排木頭人。可就是這種安靜，比什麼都嚇人。
宮裡頭的人最先感覺到不對。早上起來，照常灑掃、澆花、換香爐裡的灰，做到一半才發現——出不去了。管事的嬤嬤站在門口，看著那兩扇緊閉的宮門，看了好一會兒，心到不好，出大事了。
午後時，朝陽殿內，君凌絕站在殿中央，一身常服。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太醫，掃了一眼臉色發白的皇帝。“封宮。”他的聲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這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殿裡所有人都覺得後背一涼。“所有接觸過棲鳳宮的人，全部隔離。進出過棲鳳宮的人，不管是誰，一律排查。”他說完了，沒人應聲，也沒人敢應聲。
令下得很快。
棲鳳宮的幾個偏殿和院子被一條條白線劃開，不許進，不許出。住在裡面的宮女太監被趕到後院集中，一個一個登記造冊。管事嬤嬤站在名單前，一個一個點名。點到誰，誰就往前走一步，站在指定的位置上，不許說話，不許亂看。有個小宮女被點到的時候，腿軟了，旁邊的同伴扶了她一把，兩個人一起被拉了出去。她們站在院子中央，陽光照在臉上，白得嚇人。有人開始哭，聲音很小，像蚊子叫，被管事嬤嬤一眼瞪回去了。
太醫院的人來了，帶著藥箱，蒙著面巾，一個一個地把脈，一個一個地問診。
訊息傳到各宮，沒人再敢往棲鳳宮那邊走了。那兩扇紅漆大門關著，門縫裡透不出一點光。路過的人遠遠就繞開，腳步匆匆，連頭都不敢回。可所有人都知道，封宮能擋住人，擋不住那東西。那兩個沒去過棲鳳宮、沒接觸過棲鳳宮的人是怎麼病的？沒人知道。正因為沒人知道，所以更怕。
御膳房的廚子病倒的時候，正在切菜。刀還在手裡，人就倒下去了，後腦勺磕在灶臺上，血淌了一地。旁邊的人嚇傻了，愣了好一會兒才喊出聲。喊完了，所有人都往後退，退到門口，擠成一團，誰也不敢上前。最後是管事的太監硬著頭皮過去，把他翻過來，臉己經白了，嘴唇發紫，額頭燙得能煎雞蛋。他被抬走之後，那間廚房封了。
宮裡的人心開始慌了。灑掃的宮女端著盆走過，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眼睛西處亂看，像是怕什麼東西突然從角落裡蹦出來。太監們聚在角落裡，聲音壓得低低的，說幾句就散了，眼神里全是驚疑。各宮的主子們緊閉門戶，連日常的走動都停了。空氣裡瀰漫著艾草和醋的味道，嗆得人嗓子發乾。有人開始燒香，有人開始唸佛，有人把壓箱底的護身符翻出來掛在脖子上。沒人笑話誰，因為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會不會是自己。
朝陽殿內，君霆燁看著君凌絕，嘴唇動了動，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皇叔，把皇后和承澤接出來吧。”
君凌絕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立刻說話。
君霆燁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了，可那低音裡帶著顫：“她們在裡面好幾天了，每天只跟奶孃和兩個宮女待著，飯菜放在門口，等人走了才敢開門拿。承澤還那麼小，萬一有個什麼……”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朕知道皇叔是為大局著想，封宮是為了防止擴散。可皇后是朕的妻子，承澤是朕的兒子。朕不能把他們丟在裡面不管。”
他說完了，殿裡安靜下來。太后沒說話，君凌絕也沒說話。只有佛珠在太后指間轉了一下，很輕的一聲，像嘆息。
君凌絕沉默了片刻，開口了。聲音不高，不急，一字一句的：“把皇后和小皇子接出來，放到哪裡？”
君霆燁愣了一下。
君凌絕看著他，繼續道：“放到別的宮裡，就能保證安全嗎？現在查不出是什麼病、怎麼傳的，連太醫都說不清楚。挪到別處，萬一那邊也有人染上呢？”他的語氣不重，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地釘在桌上。
君霆燁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
君凌絕收回目光，聲音低了些：“皇后寢宮周圍，不許任何人靠近。飯菜每日送去，放在門口，讓裡頭的人自己取。只留奶孃照顧小皇子，和兩個貼身宮女。其餘的人，全部撤走了。”
君霆燁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他想說這樣跟關在裡面有什麼區別，想說皇后會不會害怕，想說他能不能去看看。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全堵在喉嚨裡。因為他知道，皇叔說的，是目前最好的辦法。
君凌絕站起身，朝太后和皇帝拱了拱手：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此刻棲鳳宮周圍又緊了一層。原本守在宮門口的侍衛撤了大半，只留幾個在外圍巡邏。靠近皇后寢宮的那條甬道被封了，兩頭用木柵欄擋著，上面纏著白布，在風裡輕輕飄。送飯的太監每天來三次，把食盒放在門口，敲三下門，退到十丈以外，等裡面的人出來拿了，他才走。奶孃姓方，三十出頭，是皇后從孃家帶來的。她每天抱著承澤在屋裡走來走去，小皇子不哭不鬧，睜著眼睛看她，偶爾笑一下，嘴角彎彎的，和皇后一個樣。方奶孃看著那張小臉，有時候會掉眼淚，掉完趕緊擦掉，怕皇后看見。
皇后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那片雲，雲壓得很低，像要下雨，又沒下。
她看了很久。其實也沒看什麼，就是望著。眼睛望著那片天，腦子裡什麼都沒想，又好像什麼都在想。
承澤在奶孃懷裡哼了兩聲，她的目光動了動，轉過頭去看了一眼。小皇子又睡過去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輕輕的，臉蛋紅撲撲的。她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又轉回去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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