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醫正站在旁邊,佝僂著背,兩隻手垂在身側,枯瘦的手指微微蜷著。他看著王爺的樣子,他心裡也不忍。他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樣的生離死別都見過,可他沒見過這樣的——一個從不在人前示弱的男人,趴在自己妻子身上,那麼壓抑的悲傷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碧荷站在門口,捂著嘴,眼淚嘩啦啦流!,落在門檻上,她不敢哭出聲,她也不相信王妃就這麼沒了。她想進去,想給王妃擦擦臉上的血,可她不敢。她怕自己的腳步聲會驚著王爺,怕自己的哭聲會讓王爺更難過。她只能站在那裡,捂著嘴,無聲地掉眼淚。
王妃那麼好一個人。她嫁進王府這些日子,從沒對下人們紅過臉。多麼好的王妃。多好的主子。想到這裡。碧荷眼淚嘩啦啦的掉的更兇了。
君凌絕的臉從葉十七的身上抬起來。他的眼淚還掛著。眼睛猩紅。他抬起頭,看著她的臉。多麼熟悉的面容,刻進心裡的樣子。如今就這麼安靜的睡著。他就那樣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
“秦嶼。”………秦醫正連忙上前一步,彎著腰,等著。君凌絕的目光沒有從葉十七臉上移開,聲音低沉。
“桃花醉的方子,務必研究出來。”秦醫正愣了一下。君凌絕繼續道:“桃花醉能解百毒。我不相信她就這麼沒了。
去準備吧。務必把桃花醉秘方破解出來。
外面解藥的事,交給太醫院。你不用管了。”
秦醫正的眼睛亮了一下,渾濁的老眼裡像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顫:“王爺放心。老朽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把那方子研究出來。”君凌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秦醫正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王爺還跪在軟榻邊,握著王妃的手。秦醫正收回目光,推門出去了。步子匆忙許多。
“凌冽…。”
凌冽聽見聲音從門口走進來,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抱拳。君凌絕沒有回頭,聲音還是低沉的:“疫病的事,交給沈慕風。”你協助,務必把疫病控制住。……
凌冽點頭:“屬下這就去辦。”
屋裡又安靜下來。只剩下君凌絕和葉十七兩個人。他握著她的手,把她的手,貼進他的臉上。
“我不信。”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你的身體那麼特殊。“從小被他們拿來試毒,什麼毒沒見過,什麼毒沒中過。蝕骨纏絲都弄不死你,怎麼會……”他說不下去了,喉結滾動了一下,把那句話咽回去。他把她手貼在自己臉上,閉上眼。“怎麼會這麼輕易就沒了呢。我不信。”他的聲音在發抖,帶著害怕,和不肯承認的倔強。他睜開眼,看著她的臉,看著她閉著的眼睛,看著她抿著的唇。
“你不會就這麼丟下我的。”他的聲音更低了。“你肚子裡還有我們的孩子。你不會的。”說到這兒。君凌絕眼淚又嘩啦啦的掉。他起身把她身體從軟榻上扶起來,攬進自己懷裡,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她。她的頭靠在他肩上,頭髮蹭著他的下巴。他把手臂收緊,把她整個人抱在懷裡。把她揉進骨頭裡,好像這樣她就不會散,就不會走,就不會變成他再也抓不住的東西。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發頂,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的香氣鑽進他的肺裡,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著疼。
“我們的日子才剛剛開始。”他的聲音悶在她髮間,含混不清。
他的眼淚低落,落在她的髮絲上。順著髮絲淌進她的髮根裡,看不見了。“我們的孩子還沒出生。”“你的好日子還沒過。”他的聲音在抖,每一個字都在抖,可他還在說,像是怕她聽不見,又像是怕自己不說就再也沒有機會說了。“你不會就這麼丟下我的,對不對?”
他把她從肩上扶起來,看著她的臉。眼淚落在她臉上,順著她的鼻樑往下滑,他用拇指去擦那些眼淚,可越擦越多,把她的臉抹得溼漉漉的,他捧著那張溼漉漉的臉,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
“你還沒有去你想去的地方。”“生了孩子以後,你不是說想去南靖看看嗎?”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到時候我陪你。我陪你,我們一起去你想去的地方,
好不好。”…
他的眼淚滴在她的睫毛上,她的睫毛顫了一下。不知道是眼淚的重量,還是別的什麼。他沒有看見。他閉著眼,額頭抵著她,不敢睜開。他怕他睜開眼,她還是閉著眼的。
“你說你想去看看你母親長大的地方。”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我陪你去。你想去哪兒,我都陪你去。”他把她重新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求你,別丟下我。”他的聲音帶著破碎,碎成渣,扎進喉嚨裡,扎得他說不出話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