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凌絕就那麼抱著十七,抱了一夜。天亮的早。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君凌絕的肩上。他一夜沒動,姿勢和昨夜一樣,脊背靠著軟榻的扶手,懷裡抱著葉十七,下巴抵著她的發頂。眼睛裡有太多的東西。
沈慕風昨晚就來了。他在門口站了一夜。他沒有進去,只是靠著門框,無聲的守護著裡面的人。
天亮的時候,他轉過身,輕輕推開了門。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他走進去,腳步放得很輕。他看見了君凌絕。他看了這個人很多年,從少年看到現在,看過他意氣風發的樣子,看過他殺伐果斷的樣子,看過他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樣子。他沒見過他這個樣子。君凌絕坐在軟榻上,懷裡抱著葉十七,一動沒動。他的頭髮半散著,衣領上沾著乾涸的血跡,臉色灰白,眼窩有些凹陷。
沈慕風走近了幾步,在他面前蹲下來。他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到他現在這個樣子。又不知說些什麼好。。他要說“節哀”,可那兩個字是不能輕易說出口的。他只能說“她會沒事的”。
對!…這丫頭命那麼硬。…她一定會沒事的。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君凌絕的肩膀。君凌絕沒理他。
他的目光移向君凌絕懷裡的葉十七。她的臉靠在君凌絕的胸口,眼睛閉著,睫毛安安靜靜地覆在眼瞼上,嘴角沒有弧度,可也沒有痛苦。她看上去只是睡著了,他想起她第一次來王府時的樣子,瘦瘦小小的,渾身是傷,眼神倔強。他想起她坐在藥廬裡,皺著眉研究藥材的時候。多麼的生動和鮮活。
沈慕風深吸一口氣後緩緩地說道:“十七會沒事的。”這句話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般,帶著堅定。
接著又補充道:“你要相信她。”
“她命那麼硬。怎麼可能輕易出事呢?她一定不會有事的!”
沈慕風蹲在那裡,手還搭在君凌絕肩上。他看著君凌絕那副生無可戀的表情。心裡也不好受。他這輩子嘴快慣了,什麼話都敢說,什麼人都不怕得罪,可這一刻,他怕他說出來的話太輕,輕得像屁,落不到他心上。他怕他說出來的話太重,重得像刀,讓他更疼。可他不能不說。他不能就這樣蹲著,一個字都不說。他是沈慕風,他是君凌絕的朋友,他是葉十七認的哥。他得說點什麼。
“她會好起來的,你別這樣。你看你這樣兒。十七醒來看到了。也會不高興的。!”他的聲音和平常差不多。也有些許變化。帶著一股子倔勁,像在跟誰吵架。“你對她那麼好,她絕對捨不得離開你的。”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先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底氣說“絕對”,他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那碗湯裡有什麼,不知道她還能不能醒,不知道他這句“絕對”會不會變成一個笑話。可他說了,說得斬釘截鐵,像是在替葉十七回答。
君凌絕動了。很輕,只是頭微微偏了一下。他轉過頭,看了眼沈慕風。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像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很微弱。然後他點了點頭。很輕。沈慕風看見了。
君凌絕的目光落回懷裡那張蒼白的臉上。他低下頭,看著葉十七,看著她的眉眼,她的鼻樑,她抿著的嘴唇。他看得很慢,像是在描一幅畫,一筆一筆地,把那些他早己爛熟於心的輪廓又描了一遍。
“嗯,”他的聲音很低,“她會沒事的。”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把什麼東西嚥了回去。他的目光還落在她臉上,沒有移開。“如果有事,”他停了一下,那停頓裡裝著的東西太多了,看得沈慕風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我就去陰曹地府,也要把她追回來。”
他說得很平靜。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是岩漿,是烈火,是那種可以把人燒成灰、燒成渣、燒得什麼都不剩的東西。他不是在賭氣,不是在說大話,他是在說一個他己經做好的決定。不管她去了哪裡,他都會去找她。上天入地,黃泉碧落,他都會去。他不會讓她一個人。
沈慕風的嘴張了張,哽咽道。“你別說這種話”。
他想罵他兩句,讓他清醒一點。可他看著君凌絕那雙眼睛,又不知該怎麼罵他。
他知道十七對他的意義。那是比他自己的命還重要的人。他又如何罵得醒他?
他只能說。…她會沒事的。
他把手從君凌絕肩上收回來。
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葉十七的呼吸——不,她沒有呼吸了。那是君凌絕的呼吸,又重又沉。沈慕風抬起頭,看著君凌絕把葉十七往懷裡攏了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閉上眼。他的嘴唇貼著她的頭髮,在說著什麼,聲音太低,低得沈慕風聽不見。也許是“你快點醒”,也許是“我等你”。
沈慕風站起身,他站了一會兒。他也還要去處理外面的事。沒有多待。
多餘的廢話他也沒有說,轉過身,輕手輕腳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哎,他嘆了一口氣。又搖搖頭。心裡感覺到無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