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熬好了。納蘭燼把鍋端下來，濾出湯汁，倒在碗裡。白瓷碗，能看見裡面湯的顏色，淡淡的，飄著參須的細末。他端著碗，走到門口，他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葉十七靠在躺在床上，閉著眼，眉頭皺著，額頭布著細汗。她的手搭在肚子上，秦搖攬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嘴裡低低地說著什麼。納蘭燼走過去，把碗放在床頭的小几上，伸出手，輕輕托住葉十七的肩膀。“來，起來。把這湯喝了。”
葉十七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臉上。她點了點頭，沒有出聲。納蘭燼的手託著她的肩，慢慢把她扶起來。她的身體很輕。
秦搖從背後塞了一個枕頭，墊在她腰後。枕頭是蕎麥皮的，硬硬的，能撐住。葉十七靠在枕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她的眼睛又閉上了，眉頭還皺著，那疼還沒過去，可她好像己經習慣了，只是忍著。納蘭燼端起那碗參湯，吹了吹，又吹了吹。熱氣撲在他臉上。他把碗湊到她嘴邊，聲音壓得很低。
“喝吧。”
葉十七睜開眼，低頭看著那碗湯。她沒有猶豫，張開嘴，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沒有停，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參湯喝完了。納蘭燼接過空碗，放在桌上，轉過身，看見她靠在枕上，閉著眼，胸口起伏著。
秦搖看著她，嘴角彎起來，忍不住露出幾分得意的神情。她瞥了納蘭燼一眼，開口說著：，“我們阿燼呀，還沒有給誰熬過湯呢。…姑娘，…你是頭一個。”
葉十七靠在枕上，聽著這話，轉過頭，又看了納蘭燼一眼。那一眼很短，裡面帶著的，不是客氣，也是不疏離，是那種被人從冰水裡撈出來、放在火邊烤著時，忍不住想看一眼那個救自己的人的眼神。她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說了一兩個。“謝謝，那兩個字帶著顫音說出來。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擠出來的。納蘭燼站在她身邊，只看著她搖了搖頭，意思再明顯不過，他不需要她的謝謝。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外面的天亮了。那陣疼來得越來越密連在一起，一波接著一波，疼的她喘不過氣。她的眉頭再也沒有鬆開過。她的手抓著被子，青筋一根一根地從手背上鼓起來。嘴唇被她咬破，滲出血來，鹹鹹的。
“啊————………！”她忍了太久，還是忍不住喊了出來。疼痛讓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她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往下走，她感覺到，孩子要出來了。
“啊——……！聲音比剛才更沉，更悶，像被什麼東西壓著。她的身體在往下墜。
秦搖按著她的肚子，對她說，“孩子在往下走。”“要出來了。你配合著我，用力。”她說著，又輕輕按在她的肚子上，感受著那陣緊繃。她等了一瞬，又一瞬，然後開口，聲音比方才高了些，多了幾分命令的味道。
“來，聽我說。疼的時候，憋住氣，往下用力。不疼的時候，歇著，攢著力氣。”她頓了頓，看著葉十七那張被汗水打溼的臉。。“能聽懂嗎？”葉十七看著她，點了點頭。她聽懂了。
那陣疼又來了，比剛才更猛。她的身體猛地繃緊，嘴張開，吸了一口氣，憋住，臉漲得發紅。她用盡了力氣，往下推，推得整個人都在發抖。那聲喊被她憋在喉嚨裡，悶悶的。
“好——！就是這樣！”秦搖的聲音拔高了。“再來！孩子快出來了！”葉十七聽見了。一滴淚從她眼角滑下來。她的手還抓著被子，可手己經沒有力氣了。
“再用點力！孩子快出來了！”秦搖的聲音又拔高了些，這回帶著幾分急。她的手上全是血，她沒有擦，甚至沒有看一眼。她的眼睛盯著葉十七的臉，盯著她那快要閉上的眼睛。
十七聽見了，可她使不上力氣。她的身體好軟。她想用力，可那股力像是從她身體裡被人抽走了。她躺在床上，她的眼皮越來越重，她想閉上眼睛，她想睡。
“堅持住！”秦搖喊著，聲音有些變了，她的手按在葉十七的肚子上，感受著那越來越弱、越來越稀的宮縮，感受著那團本該往外衝的東西、因為沒有了推力、又慢慢縮了回去。她的心徹底沉下去了，可她還沒有放棄。她不會放棄，她這輩子沒放棄過任何人，她不會在她身上破例。
納蘭燼站在床邊，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他看著她躺在那裡那雙快要失去焦點的眼睛，看著她那越來越慢的呼吸。
他沒有猶豫走上前，在床邊坐下來。他的手從被子上伸過去，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汗，手掌潮溼。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貼在自己的掌心裡。他的掌心是溫熱的，和她的掌心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這樣有沒有用，不知道真氣能不能渡給她、能不能讓她有力氣、能不能讓她撐到把孩子生下來。他只知道他不能看著她這樣躺下去，不能看著她閉上眼睛。他閉上眼，把內力從丹田裡提上來，順著經脈，走到手臂，走到掌心。那內力像一條溫熱的河，從他的身體裡流出來，流過他的手心，流進她的手心，進入她的身體裡。他不知道她能接收到多少，他只想試一試。
葉十七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她的眼睛慢慢睜開了，她看著他，納蘭燼低下頭，看著那隻握著她的手，把自己的內力一點一點地渡給她，他閉上眼，那內力像一條溫熱的河，從他掌心流出來，緩緩地、無聲地，淌進她虛弱的身體裡。她感覺到那股氣流了。帶著一股說不清力道順著她的經脈遊走走，從手心到手臂，從手臂走到胸口，走進全身。
她能感覺到自己在吸收。、本能的、停不下來的那股氣流越走越快，衝到她身體裡每一個乾涸的角落，把她從裡到外都澆透了她慢慢的有了力氣。
秦搖感覺到了。她按在葉十七肚子上的手，感受到那團東西又開始往下走了，她的眼睛亮了，聲音拔高。
“繼續用力！孩子要出來了！”
葉十七聽見了，她深吸一口氣，憋住，然後用力。那股力不是她自己的，是借來的，是從納蘭燼掌心借來的。她用得很小心，捨不得多用，她怕用多了就沒了，她只能一點一點地用力。
她不知道用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憋著那口氣。她沒有松，她不敢松。她怕她一鬆，那口氣就散了，那股力量就沒了，首到她感覺肚子裡的孩子真的要出來的時候。憋足一口氣，呃…啊……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出來了——！”秦搖的聲音炸開，她的手穩穩地接住了那團滑不出溜。小小的生命。拍了兩下屁股。孩子哇哇哇的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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