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凌君還沒聽到十七的訊息。另一個訊息傳了出去，是從哪個口子漏的，誰也說不清。也許是王府裡哪個嘴快的下人，——總之，京城裡忽然就傳開了，說攝政王府添了一位小世子。這訊息像長了翅膀，從茶館飛到酒樓，從酒樓飛到朝堂。這事兒朝堂上的人基本都信。上次宮宴。攝政王妃的肚子己經很明顯了。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生了。
下了朝，大臣們三三兩兩地從大殿裡走出來，退朝的人流剛散了沒多遠，幾個資歷老、臉皮厚、跟沈慕風還算說得上話的，就湊上去了。沈慕風正低著頭整理袖口，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沒看見有人在靠近。領頭的程尚書咳了一聲，見沈慕風沒反應，又咳了一聲。“沈大人，”他壓低聲音，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像在說一件不打緊的閒事，“聽聞攝政王府近日添丁，此訊息可當真？”沈慕風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點頭也沒搖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整理袖口的動作沒有停，把左邊袖口的褶子撫平了，又去撫右邊。“怎麼程尚書？這是著急送禮呀。
程尚書聽到沈慕風這話也沒有否認。誰不想早早知道訊息？趕個頭啊。
沈木風只不緊不慢的說了一句。
攝政王在家天天抱孩子，連朝都沒空上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可也不小，剛好能讓周圍那幾顆豎起來的耳朵都聽見。可那幾個字落下來的時候，程尚書愣了愣，還想再問一句，什麼時候的事，沈慕風己經邁開步子朝前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首，和平時一樣。身後那幾個大臣交換了眼神，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眯著眼，有人捋著鬍子，誰也說不準這話到底是真是假。可“天天抱孩子”這五個字，在每個人腦子裡轉了好幾圈，轉來轉去，轉得他們心裡都有底了。
沈慕風走到宮門口，上了馬車。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手搭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敲著。他在想，這話兒傳出去了，凌絕不會罵我。也許不會，也許他根本不在意別人知不知道他在家抱孩子。窗外的陽光從車簾的縫隙裡擠進來，細細的，落在他臉上。他眯了一下眼，沒有躲。他忽然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笑，也許是替那個天天抱孩子的人高興，也許是替那些還在猜的人覺得好笑。
訊息傳得快，禮物來得更快。第一天早上，王府的門房剛開門，就看見門口站著三個人，每人手裡捧著錦盒，一尺見方，紅綢裹著，金線繡著“賀”字。門房還沒來得及問，又來了兩個，馬車停下來的聲音還沒歇，後面又跟來了三個。送禮的人排著隊，一個接一個，像趕集似的。程尚書是頭一個來的，帶著一隻玉如意，通體瑩潤，白得像羊脂，雕著五福捧壽的紋樣。他把錦盒遞到門房手裡時，特意交代了一句，這是給世子的賀禮。門房應了，把錦盒接過去，放在門房的小桌上，桌小，放不下，又搬了把椅子。沒過半個時辰，椅子也放不下了。
周侍郎來了，帶著一對金鎖，鎖上刻著長命百歲，墜著小小的鈴鐺，一晃就叮叮噹噹地響。錢大人來了，帶著一套文房西寶，筆是湖州的，墨是徽州的，硯是端州的，裝在檀木盒子裡，開啟蓋兒，一股墨香撲鼻。趙大人來了，帶著一匹雲錦，大紅色的，上面織著百子千孫的紋樣，鋪開來能蓋住半張桌子。孫大人、李大人、吳大人、鄭大人，一個接一個，像念名單似的。門房的小桌上放不下，椅子上放不下，只好往地上摞。錦盒摞錦盒，紅綢搭紅綢，摞了半人高，花花綠綠的，像一座小山。
訊息傳到宮裡，皇后正抱著承澤喂米糊，承澤吃得滿臉都是，嘴一抿一抿的，像一隻小花貓。皇后拿帕子給他擦嘴，擦著擦著，手停了。她抬起頭，看著身邊的宮女，目光帶著幾分疑惑，幾分好奇。她沒說話，可她在想，攝政王府添了世子，怎麼沒人來報？太后捻著佛珠聽了，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只一下，又鬆開了。她低下頭，繼續捻她的佛珠。皇帝站在書房窗前，手裡握著筆，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他沒有問，他只是在想，皇叔為什麼不告訴他？皇叔是有心隱瞞，還是覺得無關緊要，還是……他不敢想了，他怕自己多心，他怕自己猜對了。
那些大臣們送禮是假，打探是真。誰不想知道攝政王的兒子長什麼樣，誰不想知道王府為什麼一聲不吭。可沒人敢問，沒人敢當著君凌絕的面問。
禮物越來越多，門房的小山越來越高。門房蹲在角落裡，捧著茶杯，看著那座小山，嘆了口氣，王爺也不出來看看。
沈慕風再次過來，繞開那座小山，走進書房。就看到君凌絕抱著孩子在哄著玩，孩子醒著。大眼睛咕溜溜的轉著。再對著君凌絕笑。君凌絕臉上露出慈父般的笑容。逗弄著懷裡的孩子。沈慕風走進，也逗弄了兩下君凌絕懷裡的孩子。這寶貝兒，兩天不見又變樣兒了。真好看。他抬起頭對君凌絕說。
“外面送了那些東西？”你也不出去看一眼。君凌絕沒有抬頭。隨意道。有什麼好看的？
“收下，登記造冊，以後還禮。”沈慕風看著他那麼隨意的樣子，忽然笑了。他搖了搖頭，站起身，走到門口，停了一下。“你就不好奇，是誰把訊息傳出去的？”君凌絕抬起頭看著沈慕風。那雙眼睛裡沒有什麼表情。“不用好奇。”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傳就傳了。”又不是什麼不光彩的事。本王喜得世子。本來就是一件喜事。
沈慕風看著他那副什麼都無所謂、有所謂也輪不到別人管的樣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行，你說的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