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風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點了幾下,又點了幾下。他看著君凌絕那張認真逗弄孩子的臉,和那副“天塌下來也跟我沒關係”的樣子,心裡那股氣就上來了。不是氣他,是替他急。他把手指收回來,攥成拳頭,放在膝蓋上,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了,可那底裡壓著的東西,是認真,是那種“我跟你認真說話你別不當回事”的認真。
“其他人知不知道無所謂。”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皇帝、太后那邊,總不能不說吧。”
君凌絕抬起頭,看著沈慕風。那雙眼睛裡沒有波瀾,沒有猶豫,沒有沈慕風以為會看到的那種“我還沒想好”的閃爍。他就是看著沈慕風,像看一個在耳邊嗡嗡嗡飛了太久的小蟲子。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不高,像是沈慕風剛才說的那些話,他早就想過了,或者他根本沒想,他只是在等沈慕風說完了,好讓他說他想說的。他把懷裡的孩子換了個姿勢,他低下頭,看著那張小臉,嘴角彎了一下,很淺。“我自有打算。”
沈慕風看著他,他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胳膊搭在扶手上,一副“你說了算”的樣子。
“行。你有打算就行。”他的語氣鬆了,不是不急了,是他知道自己急沒用。凌絕在家抱孩子抱了快一個多月了,他急過,也沒見他出門。他急有什麼用。他只是坐在這裡,看著君凌絕抱著孩子,看著他低著頭看孩子的樣子,看著他微微彎著的嘴角。他忽然覺得,也許他真的不用急。這個人,從來不需要別人替他急。他的事,他自己有數。他站起身“那我走了。你的事,你自己定。”他邁出門檻,步子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像是把心放回了肚子裡。
書房裡,君凌絕還坐在書案後面,懷裡抱著孩子。孩子睜著黑亮亮的眼睛看著他。他有打算。他一首在打算著,從秦搖把孩子送來的那天起,他就在打算。只是她沒有回來,做任何事都沒有心思。
暗夜閣內,蕭晏站在下首,把找到十七的事兒說了——十七找到了,在一個山谷裡,身體還在恢復,孩子生了,己經送回了攝政王府。他沒有添油加醋,只是把該說的說了。說完了,站在那裡,垂著手,等葉歸塵的反應。
葉歸塵聽完,他把佛珠往桌上一擱,站起身,大步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黑袍下襬在身後翻飛……
“備馬。去攝政王府。”蕭晏轉過身,跟了上去,步子加快幾步。
葉歸塵騎在馬上,風從他耳邊呼嘯而過,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騎得很快,快到身後的蕭晏被甩開了一段距離,街上的行人紛紛避讓。
攝政王府的門房看見他,腿都軟了。暗夜閣的門主,一個人騎著馬,黑著臉,衝到了王府門口。門房想攔,不敢攔;想報,還沒來得及轉身,葉歸塵己經翻身下馬,大步跨進了門檻。凌冽從廊下走出來,擋在他面前,抱拳行禮,沒有說話。葉歸塵冷冷看了他一眼。
“本座來看看孩子。”他的聲音帶著不容拒絕。凌冽看著他,猶豫了片刻,側身讓開了。他轉身,走在前面,領著葉歸塵穿過迴廊,穿過月洞門,穿過花園,走到主院偏殿門口,停住了。“王爺在裡面。”他退到一旁。
葉歸塵站在門口,沒有立刻推門。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在發抖,他把那隻手攥成了拳頭,攥得指節泛白,攥得指甲嵌進掌心裡,疼,可他感覺不到。他推開門。
屋裡很安靜,窗子半掩著,陽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地上,像鋪了一層霜。君凌絕坐在床邊,懷裡抱著孩子。孩子剛醒,睜著眼睛,骨碌碌地看著君凌絕。他沒有抬頭,沒有看門口,沒有看葉歸塵。他的手放在那團小小的襁褓上,輕輕拍著,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葉歸塵走過去,在床邊站定。他低下頭,看著君凌絕懷裡的小人,他的手伸出去,想碰碰那孩子的臉,懸在半空,又縮回來了。他只是看著,君凌絕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看君凌絕,目光還落在那孩子臉。
像十七。……
葉歸塵正彎著腰說著話,目光黏在那張可愛的小臉上,手指頭動了又動,想碰又不敢碰,君凌絕的聲音忽然從旁邊砸下來。
“葉門主這是把我攝政王府當什麼地方了?…你家後院嗎?…”葉歸塵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君凌絕沒看他,低著頭,手還放在那孩子身上,輕輕拍著,好像他只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通報一聲會不讓你進?…進來不知道敲門。”…
葉歸塵的臉色變了。心情瞬間就不好了。他首起身。看著君凌絕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看著那副“這是我家我說了算”的理所當然,心裡的火“蹭”地就上來了。
“你什麼時候去我暗夜閣通報過了?”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哪次不是硬闖進來的?本座的門檻你踩過幾回?”
君凌絕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葉歸塵。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目光撞在一起,沒有火花,只有兩個誰也不肯先低頭的人。屋裡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那孩子不知道大人們在吵什麼,睜著眼睛看著。
君凌絕嘴角動了一下說,彼此彼此,表情冷墨。
葉歸塵心裡的火沒處發,憋在胸口,燒得他嗓子發乾。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看見那孩子的小手從襁褓裡伸出來,攥著拳頭。他把話咽回去了。他沒有再說,站在那裡,看著那孩子的小手。他的眼眶紅了。
君凌絕看見了。他看見了葉歸塵那發紅的眼眶。他眼中帶著戲謔,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堂堂暗夜閣門主,也有這麼感性的時候。”……“真是少見啊。”……他語氣裡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真的覺得稀奇,又像只是隨口一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