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凌絕站在偏殿門口,碧荷抱著孩子站在他面前,孩子睡著了,小臉歪在碧荷手臂上,嘴微微張著,呼吸輕輕的。君凌絕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撫過孩子的眉心,孩子哼了一聲,又睡著了。“一定要把小世子照顧好。”他的聲音帶著些沉重。碧荷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上來了,可她不敢哭出聲,咬著嘴唇,拼命點頭。“
小世子要是有什麼意外——”他頓了一下,開口:你們幾個知道後果。
碧荷當然知道後果,小世子要是有什麼意外,他們幾個別想活。“奴婢知道。奴婢們一定把小世子照顧好。”她的聲音在抖,可她的語氣還算穩的。不像後面那兩個。連頭都不敢抬。
君凌絕目光從碧荷臉上移到春蘭臉上,又從春蘭移到秋月臉上。春蘭跪下去了,秋月也跪下去了,兩個人低著頭,沒有出聲。君凌絕收回目光,轉過身,看著凌冽。凌冽站在廊下,手裡握著刀,刀沒有出鞘,可他的手握得很緊。君凌絕看著他,看著這個跟了他十幾年的人,他的唇動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王府交給你了。”凌冽這次沒有說話,沒有點頭。他把刀從腰間解下來,橫在身前,刀鞘朝上,刀刃朝下。君凌絕看著他,看著他把刀橫在身前,看著他那雙沒有表情、可什麼都懂的眼睛。他伸出手,在凌冽肩上拍了一下,這是託付。他收回手,轉過身,大步往外走。他的衣襬隨著走動翻飛。面容更加冷峻。
遠處的山谷中。十七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窄袖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幾縷碎髮垂在耳側,隨著她轉腕的動作輕輕飄著。她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許多,不再是那種死白,是白的底子上透出了一層薄薄的粉,像塗了層淡淡的胭脂。她的腳步站得很穩,劍在她手裡轉了一個圈,劍尖畫出一道銀白的弧線,像一彎新月從她掌心升起。納蘭燼站在她對面,手裡也拿著一柄劍,劍身窄而薄,和他的衣角一樣被風吹得輕輕顫動。他的動作很慢,劍尖向前,緩緩推出,像推開一扇看不見的門。十七跟著他做,劍尖也向前推,推得比他慢,可她推得很認真,眉心微微蹙著,像在跟那柄劍較勁。兩個人的劍偶爾碰在一起,沒有火花,只是輕輕地響聲、碰到一起,又分開了。
秦搖坐在石桌旁,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茶,她沒有喝,嘴角彎著,看著那兩道慢悠悠的身影。葉長雲坐在她旁邊,手搭在膝蓋上,目光也落在那兩個人身上,可他的眼睛沒有焦點,不知道在看劍,還是在看人。秦搖瞥了他一眼,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哎,”她壓低聲音,嘴角還彎著,“你看阿燼,什麼時候這麼有耐心過?”葉長雲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話。他的目光還是落在那兩個人身上,可他的眼睛亮了。
“十七,手腕放鬆。”納蘭燼的聲音柔和。他停下動作,走到十七身邊,伸出手,輕輕托住她握劍的手腕。他的手指溫熱,她的手腕也溫熱。他把她的手腕往上抬了抬,又往下壓了壓,找到那個不緊不松、剛剛好的位置,才鬆開手。“對,就是這樣。”他退後一步,重新舉起劍。十七跟著他做,這一次她的手比剛才穩了,劍尖不再顫了,畫出的弧線也更加圓潤,像一道完整的、銀白色的月牙。
秦搖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看著納蘭燼退後一步時微微側過的頭,看著十七跟著他轉腕時微微彎著的嘴角,她嘆了口氣。哎,這樣的日子“多好。”。葉長雲聽見了。轉頭看了秦搖一眼,沒說什麼。他的眼睛落到十七身上。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眼前這個畫面是如此熟悉,他不禁看首了眼。
秦搖忽然站起身,把茶杯往桌上一擱,拍了拍手,衝著那兩個人喊:“好了好了,歇一會兒吧。阿燼,你讓她歇歇,身子還沒好全呢。”納蘭燼收了劍,轉過身,看了十七一眼。她的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她的胸口在起伏,喘著氣,她的狀態還不錯。她收了劍,朝他點了點頭。“謝謝。”
納蘭燼也點了點頭,把劍插回鞘裡,轉身往石桌旁走去。
十七也跟著走到石桌邊坐下,秦搖把一杯溫水推到她面前。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正好。她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著那片被陽光照得亮堂堂的竹林。她的嘴角彎著,彎了一整個上午。她知道,她的身體在好起來,她很高興。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握過劍的手,那隻被納蘭燼輕輕托住過的手。她把那隻手翻過來,看了一會兒,然後攥成了拳頭,攥得緊緊的。她在攢力氣。秦搖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微微彎著的嘴角,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十七的手背。“別急。”“你現在恢復的不錯。”
是呀,葉長雲符合著,這麼短的時間恢復的很不錯了,葉長雲也瞭解了十七的情況,中了那麼深的毒,平常人早沒了,現在恢復成這樣己經是神情了,他又開口,對著十七說,今晚想吃什麼,我做飯?”
秦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轉過頭,瞥了葉長雲一眼。眼中帶著嫌棄。“你確定你不是在開玩笑”。…“你做的能吃嗎?”…
葉長雲不服氣了,脖子一梗,眉頭一皺,那張老臉上露出了一種孩子氣的倔強。“怎麼就不能吃?我手藝好著呢。”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拔高了些,急著要證明自己。
秦搖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帶著看“他出洋相”的期待。她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翹著二郎腿。“行行行,那今兒晚我們就瞧好了。”葉長雲沒有再接話,站起身,大步往廚房走,速度挺快。秦搖看著他的背影,嘴角那抹弧度終於彎成了笑。
傍晚的時候,廚房裡飄出了香味。什麼味兒都有,是蔥薑蒜,雞,魚,肉,的香味。那香味從廚房裡鑽出來,飄到石桌邊,飄到那幾人的鼻子裡。
葉長雲端著菜走出來,一盤一盤地擺在石桌上。松鼠鱖魚,炸得金黃酥脆,澆上了紅亮的糖醋汁,魚身翹著,像活的;清炒蔬菜,綠油油的;一盤辣子雞,看著賣相不錯,還有一碗排骨湯,裡面還加了玉米山藥什麼的,香味兒肆意。
秦搖看著那一桌子菜,嘴微微張著,半天沒合攏。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睜大了,又嚼了兩下,眼睛眯起來了。她嚥下去了,沒有說好吃,可她夾了第二塊。“還不錯嗎?。”她說著。葉長雲聽見了,嘴角彎了一下,他坐在石桌邊,身板挺得比平時首了些。
十七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了。她又夾了一塊魚肉,酸甜的,外酥裡嫩,好吃。她喝了一口湯,溫熱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喝著湯,長雲叔手藝真好。順手比了個大拇指。
葉長雲聽到十七那句話,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懸在半空中。他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帶冒著亮光,他點點頭,嘴角彎了一下,“好吃就多吃點兒。你看你現在這麼瘦。”“多吃點兒啊。”十七邊吃著邊點頭。
她抬起頭,看著葉長雲,“長雲叔也吃呀。”語氣很自然,像他們認識了很久。
納蘭燼坐在旁邊,低著頭,筷子在碗裡扒拉著,把一粒米從碗邊扒到碗中間,慢悠悠。一粒一粒的吃著。他聽見十七那句“長雲叔手藝真好”,看見那大拇指豎的,聽見她誇得那麼真,心裡有股說不清的東西翻湧上來。不只嫉妒,還是別的東西,他瞬間心裡就不舒服了。他給她做了一個多月的飯,熬粥、燉湯、蒸蛋羹,變著花樣做。她從來沒有誇過一句,最多就是“嗯”一聲,把空碗遞回來,他就接過來了。他原本不在乎。可現在她誇了性葉的老傢伙,還豎大拇指,還笑,還吃得那麼香。他瞬間連吃飯的心情都沒有了。
他的筷子停了,停在碗沿上,一動不動。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沒什麼表情裡有東西了,是彆扭,是那種明明心裡翻江倒海、臉上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彆扭。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又收回來了。他低著頭,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沒嚐出味道,又扒了一口。秦搖在旁邊看著,把他那副彆扭的樣子看得清清楚楚。她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戳破,夾了一塊魚肉,放進他碗裡。“吃魚。”她的聲音平常。納蘭燼低頭看著碗裡那塊魚肉,看了一眼,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了。沒有說好不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