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京城落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比以往都要早。
景陽宮的庭院裡，青磚地上覆著薄薄的一層白。正殿早早就掛上了厚實擋風的棉簾，屋角一左一右安置著半人高的黃銅熏籠，裡頭燒著內務府剛送來的上等銀骨炭，整間屋子都透著懶洋洋的暖意。
床榻上此刻層層疊疊地堆滿了大紅灑金的冊子、禮單和各色圖樣。
建熹年間第一位公主出降，宮裡也極為重視。蕭凜早在一年前就在京城城東最顯貴的地方，給昭寧公主敕建了一座規制齊備的公主府。
儷妃今日穿了件紫紅色暗紋的夾襖，手裡執著一支筆，正帶著兩個心腹老嬤嬤逐條核對內務府送來的莊田名冊。
“芮兒，你過來。”儷妃放下筆，朝坐在窗下繡架旁的人招了招手。
蕭芮聽到母親的聲音，放下手裡的絲線，走到桌案旁的圓凳上坐下。
“你父皇看重你，這次出降的儀仗和嫁妝，都是按著嫡長公主的規矩，又額外加了三成撥給你的。”
儷妃指著桌上一張房屋格局圖說道，“這兩天內務府送來的公主府圖樣，你可看明白了？這府邸分前衙後宅，前頭是駙馬待客辦差的地方，過了一道垂花門，是你起居的正殿。按規矩，就算謝小公子是你的駙馬，沒有你的傳喚，他也不能隨意踏進你的後院。”
蕭芮聽得耳根有些發熱。她低頭看著那張界限分明的圖紙，猶豫了一會，小聲道：“母妃，謝家畢竟是武將世家，女兒既然招了駙馬，若是連進內宅都要處處立規矩，逢年過節連公婆也不能輕易受我的禮，會不會顯得天家不近人情，反倒讓謝家心底落了芥蒂？”
儷妃嘆了口氣，正色道：“傻孩子，你是大梁的昭寧公主，是你父皇親自賜予的殊榮。即便逢年過節你召謝家兩老進府坐一坐，也是他們要先向你行國禮，你再回以家禮。你要是把性子放得太軟，人家不但不會念你的賢惠，底下那些宮女太監都能順杆爬上來欺負你，懂嗎？”
蕭芮也不是不明白道理，聞言順從地點了點頭。
正說話間，殿外小太監通稟道：“靜貴妃娘娘、賢貴妃娘娘、賢德妃娘娘駕到——”
儷妃立刻站起身，搭著大宮女的手迎向門口。
走在前面的是一向性子風風火火的賢貴妃。她穿著一身狐皮大氅，髮髻上的金步搖隨著腳步晃得叮噹響。靜貴妃和賢德妃跟在身後。賢德妃前些日子又病了一場，這會兒臉色還有些不太好，手裡捧著一個小巧的手爐。
儷妃笑著把三位娘娘引進正殿，又命人上了熱茶。
賢德妃在一旁坐穩，目光溫柔地落在蕭芮身上。她沒有親生骨肉，這些年看著宮裡這些孩子一點點長大，早就把那一腔無處安放的慈母心腸全傾注在了這幾個小傢伙身上。如今看著昔日里那個安靜的小姑娘也長成了亭亭玉立的模樣，她忍不住眼睛一酸。
她偏頭看了眼身後的大宮女。宮女立刻走上前，手裡捧了一個紫檀木的盒子放在茶案上。蓋子揭開，裡面躺著一套點翠嵌貓眼石的雙層寶冠。最底下壓著的，是幾張泛黃的紙契。
“這寶冠，是我當年進潛邸時，母親給我的嫁妝。”賢德妃伸手摸了摸點翠羽毛，語氣裡帶著釋然，“底下的那幾張契子，是京郊幾處良田，算是本宮給你添的私房。”
蕭芮連忙站起身行禮：“德娘娘如此厚愛，兒臣受之有愧。”
“快起來。”賢貴妃在旁邊將蕭芮拽了起來，順手從自己袖子裡掏出一疊更厚的紅契，“賢德妃姐姐是個實誠人。賢娘娘自然也不能被比了去，這是東市三間收租的茶樓和綢緞莊的鋪面，我也給你添上。謝家要是敢給你氣受，你就拿銀子砸他們家大門！”
這話惹得儷妃和賢德妃都忍不住掩唇笑了起來。
靜貴妃也喚底下宮女給蕭芮添了一套漂亮的紅寶石頭面，蕭芮剛要行禮，就被靜貴妃拉住了，她的眼裡滿是溫柔：“不要見外，你和蘭兒一樣都是本宮的孩子，本宮給你什麼都是應該的。”
蕭芮眼眶一紅，一時感動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賢德妃捧著茶盞暖了暖手，這才將目光轉向蕭芮，輕聲問道：“先前選駙馬那會兒，我正病得起不來床，沒親眼見著那位謝家小公子。這幾個月了，我也聽了些風聲。芮兒，你跟我交句實底，這位謝小公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賢貴妃也在旁邊幫腔：“就是。要是他敢跟咱們芮兒端架子，本宮明天就讓玥兒去外面堵他去。”
被長輩這樣首白地盤問，蕭芮垂著頭，耳根泛起了淡紅色。
她絞著手裡的絲帕，沉默了好一會，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春日瓊苑裡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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