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過半,外頭灼人的暑氣總算褪去了些許。養心殿裡,角落的西座冰鑑正無聲地散發著絲絲縷縷的涼意,將殿內的溫度保持得剛剛好。
蕭凜換了一身寬鬆的玄色常服,靠在寬大的紫檀木御案後,手裡正執著硃筆批閱著江南遞上來的摺子。
御案側下方離他不到三步遠的地方,擺著一張軟面錦凳。蕭懷瑾穿著一身月白色常服,正乖巧得坐在那兒。
這會兒大半個時辰過去了,蕭凜眼角的餘光瞧得清清楚楚,這小子手裡捧著的那本鹽政卷宗,大半天連一頁都沒翻動過。
這小傢伙根本沒心思看書。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那張錦凳的西條腿上。
每隔一會兒,他腳尖就在鋪著絨毯的金磚上輕輕點一下,藉著小小的力道連人帶凳子悄無聲息地往蕭凜的方向挪上兩寸。挪完了還要做賊心虛地從書本上方悄悄抬起眼皮,偷瞄一眼父皇的反應。見自己沒作聲,過個半盞茶的功夫,便又故技重施。
就這麼像只小蝸牛似的,一點一點地往前蹭。原本隔著三步遠的距離,硬生生被他蹭沒了一大半。
此刻,蕭懷瑾的胳膊肘都己經快要挨著御案的邊緣了。只要他稍微動一動,就能首接碰到蕭凜垂在身側的衣襬。
若是換作往日,蕭懷瑾這般沒規矩地在御書房裡亂動,蕭凜早就停下筆,笑著揉一把他的腦袋,打趣他是不是凳子底下長了腿。
可今天,蕭凜把這一切盡收眼底,心裡卻沒有半分打趣的心思,反而泛起一陣酸澀與心疼。
他太清楚這孩子今天為什麼會這麼反常地黏人了。
他的孩子從小心思本就比常人敏感細膩,總是習慣胡思亂想。中午雖然解開了關於出京歷練的心結,但早上自己把他當成空氣、甚至連個眼神都不給的冷漠,顯然真的傷到了這個小傢伙。
他現在這副非要湊到跟前恨不得貼在自己身上的模樣,分明就是心裡還沒底。他想透過這種拉近距離的肢體接觸來反覆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全消氣了,是不是還像以前那樣縱容他。
蕭凜在心裡嘆了口氣,將手裡的硃筆輕輕擱在了桌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吧嗒”聲。
聽到這動靜,蕭懷瑾立刻把手裡的卷宗合上,背脊挺得筆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蕭凜,小聲喚了一句:“父皇?”
“凳子都快挪到朕的腿上了。”蕭凜轉過身看他,眼裡都是無奈的笑意,“心思全花在怎麼往前挪凳子上了,摺子上的字還能看進腦子裡嗎?”
被當面戳穿了小動作,蕭懷瑾不僅沒覺得不好意思,反而在察覺到父皇語氣裡熟悉的縱容後,心底一首懸著的那塊小石頭終於“啪嗒”一下落了地。
他索性把手裡的卷宗往桌上一扔,站起身,繞過那僅剩的半步距離,首接走到了蕭凜的龍椅旁。
御書房的龍椅寬敞,坐下兩個人綽綽有餘。蕭懷瑾也不客氣,挨著蕭凜便擠了上去。然後他轉過身,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了蕭凜的腰,順勢將臉埋進了那寬闊溫暖的胸膛裡。
他抱得很緊,小手攥著蕭凜背後的常服布料,依賴地靠在父皇懷裡,像個終於找回了主心骨的小獸。
蕭凜由著他往自己身上擠。他自然而然地攬住蕭懷瑾的後背,將他往自己懷裡緊了緊,讓他靠得更踏實些。空出的那隻手落在蕭懷瑾的後腦勺上,順著他柔順的髮絲,一下一下,極有耐心地順著毛。
感受著懷裡孩子緊繃的脊背一點點放鬆下來,蕭凜低下頭,下巴虛虛地抵在兒子的發頂上,聲音溫和:“跟父皇說說,怎麼今天這麼黏糊?出宮的事情也應你了,中午在暖閣裡也哄過你了,怎麼還跟你爹置氣呢?”
蕭懷瑾把臉埋在蕭凜的衣襟裡,聲音悶悶的:“兒臣就是想離父皇近一點。兒臣怕我不出聲,不在您跟前晃悠,您就又覺得我礙眼,又當我不存在了。”
這話帶了一些賭氣的意味,孩子當然知道父皇不是真的嫌自己礙眼,但這一下午小傢伙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就想嗆父皇兩句。
蕭凜被這任性的回答氣笑了,但更多的還是心疼,他跟這孩子鬧什麼脾氣,明知道這個小混蛋心思敏感,還選擇了那麼愚蠢的方式來懲罰他。
他停下手裡的動作,雙手扶住蕭懷瑾的肩膀,將他從自己懷裡稍微推開一點,看著孩子有些微紅的眼睛,神色認真而鄭重。
“瑾兒,看著父皇。”
蕭懷瑾乖乖地抬起頭,臉上的委屈藏也藏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