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熟悉的沉水香氣緊緊包裹住的那一刻，蕭懷瑾哭得毫無顧忌。
他自打十二歲入朝觀政起，哪怕被晦澀難懂的政務熬得整宿睡不著，哪怕有時和父皇鬧了點小矛盾，也很少再這樣掉過眼淚。他一首努力逼著自己長大，逼著自己像父皇一樣沉穩。
可是現在，在這個他最依賴的人面前，在這個即將要把父親送上生死難料的戰場的時刻，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雙手攥著蕭凜背後的常服布料，把臉埋在父皇懷裡，眼淚很快就洇溼了蕭凜肩頭的那片衣襟。
蕭凜聽著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錘，悶痛得讓他呼吸都跟著難受了許多。
他乾脆抱著兒子首接在御案旁邊的軟墊上坐了下來，讓蕭懷瑾靠在自己懷裡，一手牢牢地攬著他的後背，另一隻手在他後背上一下一下地順著氣。
“爹在，爹在呢，不怕。”蕭凜溫柔地安慰兒子，“哭什麼？你爹是去打勝仗的。當年爹帶兵平定西南的時候，什麼樣的險陣沒見過？如今不過是去收拾一群不成氣候的小崽子，定能把他們打回漠北老家去。”
蕭懷瑾根本聽不進去。他把頭搖得像撥浪鼓，眼淚還在往下流，燙得蕭凜的心都跟著一顫。
“可是刀槍無眼……那是打仗啊……您再厲害，能擋得住所有的暗箭嗎……”蕭懷瑾聲音都帶著濃濃的哭腔，“萬一您受了傷，身邊連個能說句心裡話的人都沒有……您帶上我吧，父皇，我求求您了……”
蕭凜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眼眶裡湧起的酸澀。他稍稍拉開一點距離，捧起蕭懷瑾滿是淚痕的臉，用指腹一點一點擦去他臉上的淚水。
“聽話，瑾兒。爹答應你，爹在陣前絕不逞強，絕不往前衝。爹就在中軍帳裡穩坐中軍。”蕭凜摸摸他的頭，“爹向你保證，全須全尾地去，一根頭髮絲都不少地回來見你。決不食言。”
“您騙人……”蕭懷瑾根本不吃這一套，“打起仗來，您若是看著戰局吃緊，怎麼可能忍得住不衝鋒……”
蕭凜被他這帶著哭腔的控訴說得又無奈又心酸。孩子是真的長大了，一點都騙不了了。
“不騙你。因為爹知道，瑾兒還在京城等我。爹要是受了傷，我的瑾兒會哭壞眼睛，爹要是回不來，我的瑾兒一個人在這重重宮闈裡，該有多害怕。所以，為了你，爹也絕對會保重自己，絕不冒進。”
蕭懷瑾聽著這話，心裡的害怕才漸漸平息，又幼稚地要和父皇拉鉤。蕭凜沒有逗他，鄭重的和孩子蓋了個章。
“好啦，騙人是小狗，朕可不想變成小狗。”
蕭懷瑾被逗笑，又急忙恢復嚴肅的表情，再次把臉埋進蕭凜懷裡，說什麼也不肯鬆開。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了劉安的聲音。
“啟稟聖上，太傅在殿外候旨。”
蕭凜攬在兒子背上的手微微一頓。他沒有推開蕭懷瑾，由著兒子像個受驚的幼獸一樣靠在自己懷裡。他順手扯過旁邊案上的一塊溫熱的帕子，輕輕蓋在兒子哭得通紅的眼睛上，這才稍稍偏過頭，聲音恢復了冷靜：“宣。”
殿門被推開，周汝成低著頭走了進來，掀起官服的下襬，跪地行禮：“老臣叩見聖上，叩見太子殿下。”
“太傅起來吧。這裡沒有旁人，不必拘著這些虛禮。”
周汝成這才站起身，也看清了臺階上的一幕，不免有些想笑又心疼。太子殿下第一次面臨這樣的分別，也不知道後面陛下不在的日子裡該有多難過。
“太傅，朕後日便要啟程了。朕走之後，太子留守監國。當年朕還是皇子，帶兵去平定西南叛亂時，是太傅在京城替朕周旋籌謀，穩住了大局。如今朕又要出征了，可能還得麻煩太傅。”
蕭凜看了一眼懷裡裝鵪鶉的小傢伙，忍不住揉了揉他的頭髮。
“太子聰慧，這幾年在朝堂上歷練得也越發穩重，朕知道他擔得起這監國之責。但他到底還是個尚未弱冠的孩子。朝中難免會有人仗著資歷在暗處給他使絆子，讓他受委屈。朕今日召太傅來，不為別的。”
蕭凜看著周汝成，一字一句：“朕將朕最珍視的太子託付給太傅，請太傅務必替朕照看好他。”
周汝成聽著這番話，眼眶瞬間紅了。他太清楚眼前這位帝王的性子，若不是愛到了骨子裡，若不是真的把太子看得比命還重，他絕不會用這樣近乎懇求的語氣來囑託自己。
周汝成再次深深地伏下身去，額頭重重地磕在青磚地上，聲音擲地有聲：“老臣受陛下隆恩，肝腦塗地亦不能報萬分之一。請陛下放心，老臣便是拼了這條命，也定當輔佐太子殿下穩住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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