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他兩輩子都在裝》第7章 仲夏(回憶)(2)

作者:托爾圖加島的沐輝·24天前

“兒臣以為,可調淮南河堤衛營的指揮使康正源北上。”

兵部尚書皺眉:“康正源管河工還行,北境是打仗,他資歷不夠。”

蕭懷瑾抬起頭:“康正源在淮南帶了兩千衛兵,三年裡沒出過一次譁變,沒貪過一兩工程銀子。北境吃敗仗,不在兵不多,在將不穩。資歷夠的,未必靠得住。”

朝堂上靜了一瞬。有幾個人同時想起了同一件事——當年蕭凜起用北境老將時說過的話:用人不看資歷看本事。蕭懷瑾今日說的,和當年他父皇說的,措辭不同,骨頭裡是同一種東西。

蕭凜看著他的太子。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和往常一樣冷淡,但停留的時間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長。朝臣們屏著呼吸等——等著那個經典的“準”字,或者是一句“尚可”,又或者是別的什麼。

“再議。”

不是準,也不是不準。蕭懷瑾退回去,面上平靜,袖子裡手指攥得發白。他不明白哪裡不對。他的舉薦是合理的,他的邏輯是通順的,他甚至事先想到了要避嫌,沒有推自己的人。但父皇說的不是“準”,是“再議”。

退朝之後,工部尚書追上他,壓低了聲音:“殿下,不是您舉薦的人不對——是您舉薦的方式太對了。對到讓陛下覺得,您在看他的朝堂。”

蕭懷瑾停下腳步。

“我只是——”他頓住,沒有往下說。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今天說的每一句話,在老臣眼裡都會變成另一種東西。他不是在幫父皇分憂,他是在展露自己的判斷力。而判斷力這件事,在別處是本事,在儲君身上是雙刃劍。

他想起周汝成那天說的那句話——殿下越長越像陛下年輕的時候了。太傅說的時候是感慨,但他自己回味了三個月,越來越覺得那也許不是誇獎。那是一種警告。子若類父,則父疑之。像是一種罪過。

七月底,貴妃有動作了。

太學的一個新翰林上了一道摺子,說二皇子才學過人,按祖制十西歲的皇子該入朝觀政,懇請陛下恩准。這道摺子寫得滴水不漏——沒提太子半句,沒說儲位半個字,只講祖制、講規矩、講對皇子的栽培。

蕭凜批了,準。沒有人意外。但意外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蕭煜入朝之後,站在了東班第三位,緊挨著蕭懷瑾的下首。蕭煜為人謙遜,每日早朝見誰都叫“大人”,偶爾替人遞個摺子、傳個話,笑起來兩個酒窩顯得格外無害。不到一個月,他便在朝中人緣極好。人緣這件事,在別的地方是錦上添花,在朝堂上是根基。

蕭懷瑾感覺到了那道目光——每天早朝,站在自己身側那個少年,會用一種極溫和的姿態行禮叫“太子哥哥”,然後退到他的下首,和周圍的朝臣交換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那個笑容裡沒有任何惡意,也正因如此,它比任何惡意都讓蕭懷瑾不舒服。

八月十五,中秋。

按規矩宮中設宴,各宮齊聚太和殿。蕭懷瑾坐在東首第一桌,蕭煜坐在他斜對面,中間隔了一排舞姬。宴席過半,蕭凜照例舉杯,所有人跟著舉杯。蕭煜端著酒杯站起來,走到蕭懷瑾面前。

“太子哥哥,這杯酒敬你——淮南河堤利國利民,弟弟佩服得很。”

蕭懷瑾也舉杯:“二弟客氣。”

兩人碰杯。蕭煜飲盡之後,忽然聲音壓低了些,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太子哥哥舉薦康正源那日,真是好計策——可惜父皇沒準。”

蕭懷瑾的杯子頓了一下。這不是奉承,這是刺。刺他那天在朝堂上被當眾擱置的尷尬,刺他在滿朝文武面前沒有得到那個“準”字。但蕭煜臉上始終是笑著的,笑得溫潤,笑得無害。蕭懷瑾也笑了。

“二弟入朝才一個月,連淮南寧將都熟得很了——下次兵部議事,我真該讓二弟先說。”

兩個人的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極清脆的一聲響。周圍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短暫的交鋒。沈明珠在命婦席上和人談笑風生,蕭凜坐在御案後抿了一口酒。

宴散之後,蕭懷瑾獨自往回走。走到東宮門口,他停了腳步,轉過身來,忽然問了貼身的太監一句:“我像父皇嗎。”

太監愣住了。這位殿下入宮這麼多年,從沒問過任何關於陛下的事。他拎得清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只是躬著腰,小聲地:“殿下英姿——”

蕭懷瑾搖了搖頭,沒有等他回答。他推開東宮的門,走了進去。

中秋的月亮很大,掛在紫禁城的飛簷上,清冷冷的,把所有宮殿的輪廓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院子裡抬頭看月亮。月光落在他臉上。

十六歲的蕭懷瑾己經不笑了。不笑的時候,他的側臉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刀。而刀和刀的主人之間,從來不需要另一個執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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