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母妃，太子哥哥是好人。他對兒臣好。他寫字比兒臣好，射箭也比兒臣好。他教兒臣寫字，兒臣寫歪了他還說好。母妃你為什麼不喜歡他？是不是因為——因為他不跟你說話？”
沈明珠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不是無聲地淌，是猛地一下從眼眶裡湧出來，砸在蕭煜的發頂上。這個孩子什麼都知道。他知道母妃不喜歡太子，知道母妃在做什麼，但他從來不說。他把桂花糕分一半給母妃，把手套送給太子哥哥，在兩個人之間小心翼翼地走著，用自己那點小小的力氣試圖把兩邊拉近一點。他還這麼小，他己經學會了在夾縫裡做一個好孩子。
“煜兒——母妃對不起你。”她把他抱得更緊，緊到兩個人的骨頭都在疼。她把臉埋在他頭頂，聲音斷成了碎片，“你要記住——母妃做的這些事，是母妃的錯，不是你的錯。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只是母妃的好兒子。你以後長大了，不要替母妃辯解，也不要把母妃的錯背在自己身上。你要好好長大，做一個——”
她哽住了，緩了片刻才繼續說完，“做一個像你太子哥哥那樣的人。”
蕭煜哭得渾身發抖。他拽著沈明珠的衣襟死活不鬆手，說母妃不要走母妃不走。沈明珠把自己的手從他手裡抽出來，把炕邊疊得整整齊齊的那件小襖拿過來，放在蕭煜手邊，袖口的兔毛鑲得整整齊齊，右邊和左邊終於一樣寬了。然後她把他從膝蓋上放下來，把他往門口推了一下。
“走。去後院看兔子。”
蕭煜站在原地不肯走。他回頭看著母妃，又看了看桌上那隻空酒杯，忽然轉身跑過去把酒杯掃到了地上。酒杯摔在金磚上碎成了好幾瓣，殘存的幾滴鴆酒濺在他的袖口上。他把碎瓷片一塊一塊撿起來扔得遠遠的，把桌上的酒壺也推翻了，酒液灑了一桌順著桌縫往下淌，滴在金磚上啪嗒啪嗒地響。
“母妃為什麼要喝這個！”
沈明珠看著他，沒有動。她的嘴角又滲出一縷新的血。她伸手擦了擦，看著手指上的血跡，又看了看地上摔碎的酒壺——鴆酒己經全喝下去了，一滴不剩。她把蕭煜拉過來，用最後的力氣把他往門口的方向轉了個身。
“去看兔子。聽話。”
劉安在外面聽見動靜推門進來，看見蕭煜被推到了門口，沈明珠靠在炕沿上臉色白得像紙。他趕緊把蕭煜抱起來往殿外走。蕭煜在劉安懷裡拼命掙扎，兩條腿亂蹬，朝著暖閣伸出兩隻手。
“母妃！母妃——”
沈明珠靠在炕沿上，看著蕭煜被抱走的方向。她的視線己經開始模糊了，但她還是拼了命睜著眼，想多看一眼那個越來越遠的寶藍色小身影。她想起今天下午他在炕上翻《三字經》，問她孔融為什麼要把大梨讓給別人。她說因為心裡有別人。然後他又問母妃為什麼把大塊排骨都給我。她說因為母妃心裡有你。
她沒有騙他。
她的視線越來越模糊，蕭煜的聲音越來越遠。
窗外暮色西合，毓秀宮的燈籠還沒來得及點。沈明珠靠在炕沿上緩緩滑下去，倒在金磚上。她的眼睛還睜著，望著門口的方向。她第一次後悔了，她多想……陪著煜兒長大，看他習武射箭，看他成親開府……
訊息傳到養心殿的時候，蕭凜正在批最後幾道沈家相關的人事排程。劉安的聲音壓得很低，說貴妃娘娘己經沒了，二殿下現在靜妃宮裡，哭得厲害。蕭凜把筆擱下沉默了片刻，說知道了。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偏殿門口，蕭懷瑾正趴在矮几上寫字，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父皇的臉色比平時沉了幾分。
“懷瑾。你去靜妃宮裡，看看你二弟。”
蕭懷瑾放下筆，沒有問為什麼。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從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小氅披好，又在矮几的抽屜裡翻了一包沒拆過的桂花糕揣進袖子裡。他走到殿門口回頭問了一句：“父皇，貴妃娘娘是不是走了。”
蕭凜說：“嗯。”
蕭懷瑾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那二弟以後會難過很久。”
蕭凜低頭看著這個五歲的孩子——他說的是“以後會難過很久”，不是“現在很難過”。他知道失去一個人不是哭一場就能好的事。他自己就剛剛經歷過。
“兒臣去陪二弟。”蕭懷瑾把桂花糕往袖子裡又塞了塞，推開門走了出去。
靜妃是當天傍晚接到的旨意。她在自己宮裡給蕭煜騰了一間偏殿，鋪了新的被褥，又讓蕭蘭送來幾本畫冊放在床頭。蕭煜被劉安送來的時候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嗓子己經啞了，站在偏殿門口一句話也不說。蕭蘭走過去拉他的手，他縮了一下，沒有掙脫，但也沒有回應。
蕭懷瑾到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蕭煜坐在偏殿的榻邊，兩條短腿垂在榻沿上，手裡攥著幾根兔毛，低著頭一動不動。蕭蘭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畫冊，但沒有在看他。
“二弟。”蕭懷瑾走到他面前，從袖子裡掏出那包桂花糕。紙包還是熱的，他出門前特意讓劉安幫忙在炭盆邊烤了一下。
蕭煜沒有接。
蕭懷瑾把紙包開啟放在他手邊，然後在他旁邊坐了下來。他什麼也沒說，就是坐著。矮榻上三個人並排坐著，中間放著一碟桂花糕，窗外暮色越來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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