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凜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案角的一本摺子推過來,讓他看看這個。蕭懷瑾接過來翻開,是一道關於河間府補選知府的摺子。他認不全裡面的官職和地名,但他看完了。合上摺子,他問了兩個問題:為什麼選這個人,他在河間府做過什麼事。蕭凜沒有回答,讓他自己查。
蕭懷瑾把摺子收好,點了點頭。那天夜裡他趴在矮几上翻了好一陣《河間府志》,對著職官表一個一個名字認過去。翻到一半他發現摺子上那個候選知府的名字出現在三年前的一批稅銀簽收單上,簽收單的副本夾在孫敬堂送來的賬冊附錄裡,他前幾天剛翻過。他用手指順著那行小字划過去,然後把那一頁折了個角。
正月初七,蕭煜開始跟著蕭懷瑾一起上課。周汝成把兩個孩子的功課分開佈置——蕭懷瑾寫策論,蕭煜練《千字文》。蕭懷瑾握筆的姿勢還是不太對,寫著寫著又換了左手,蕭凜來書房看見了,把筆從他左手裡抽出來放回右手。
“別換手,換了以後改不過來。”
蕭懷瑾乖乖換回來,寫了一行字,又抬頭看了看窗外。
窗外幾隻麻雀蹲在樹枝上,嘰嘰喳喳地叫著。
下學後,他突然問蕭煜。
“想不想出去堆雪人?今天太陽好,雪明天就要化了。”
蕭煜被拽著袖子跑到院子裡,兩個人蹲在地上開始滾雪球。蕭煜滾了一個小的當腦袋,蕭懷瑾滾了一個大的當身子,最後蕭煜把自己的兔毛手籠摘下來戴在雪人頭上。
“太冷啦,給他戴一會兒,我回去再戴新的。”
蕭蘭從廊下經過,被拉過來當裁判,評判誰的雪球更圓。她看了看兩個都不怎麼圓的雪球。
“都圓。”
“西姐姐你又在騙人。”蕭煜看著不規則的雪人頭。
“圓不圓不重要,堆得穩才重要。”說著她伸手把雪人的腦袋扶正了一些。
蕭芮也來了,她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動手,只是從袖子裡掏出炭筆在雪人臉上畫了兩隻眼睛和一張嘴。
蕭煜跑過去看。
“三姐姐你把它畫活了!”
傍晚,蕭凜從正殿過來。蕭懷瑾正趴在矮几上寫今天的最後一頁字,寫的是《孟子》裡的“以德行仁者王”,他寫到“仁”字時停了筆。
“父皇,‘仁’到底怎麼寫才算好?”
蕭凜沒有回答怎麼寫。
“仁字左邊是人,右邊是二——一個人把另一個人放在心上。”
蕭懷瑾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仁”字——左邊的人字旁他寫得很瘦,右邊那個“二”倒很寬,看起來像是左邊的小人在給右邊的大人撐傘。他沒有再改,把筆擱下,然後忽然問了一句:“父皇,二弟以後會不會也做錯事。”
“為什麼這麼問?”
“貴妃娘娘做錯了很多事。二弟是她的兒子——別人會不會覺得他也會做錯事。”
蕭凜低頭看著他,沒想到他在想這個。他把手裡的摺子放在矮几上,在他對面坐下來。
“懷瑾。一個人會不會做錯事,和他的父母沒有關係。你母后是朕見過最好的人——但你如果做錯了事,那也是你自己的事,不是你母后的錯。反過來也一樣。蕭煜是他自己。他以後怎麼走,是他自己的選擇。”
蕭懷瑾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把這句話在心裡記了下來。
這天夜裡,蕭懷瑾睡得很沉。蕭凜批完摺子過來看他的時候,他縮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睫毛偶爾顫動一下。桌上還攤著那頁沒寫完的“仁”字,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那個左邊瘦右邊寬的“仁”字上。蕭凜把被角掖好,摸了摸他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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