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十一點剛過沒多久，李亦閣就出現在沈新梔的病房門口。
走廊裡的日光燈把他的影子投在磨砂玻璃上，門被推開的時候，陳素梅正在幫沈新梔倒水，聽到動靜抬起頭，就看到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
“小李？”小姨的水杯差點沒拿穩，驚訝道：“你怎麼來了？“
“小姨好。”他對小姨微微點頭，把趕路的匆忙收斂得乾乾淨淨，下一秒就切換成了那個溫文爾雅、禮貌周全的李亦閣。
“我聽說梔梔腳扭了，實在放心不下，就過來了。”
陳素梅想問他住哪，但李亦閣沒給她說話的空隙，接著說：“辛苦您照顧梔梔了，接下來交給我就好，您回去休息，別把身體累壞了，要不要幫您叫車？”
陳素梅被他這一套組合拳打得毫無招架之力，她看看沈新梔，又看看他，再看看窗外己經漆黑一片的天色，嘴唇動了動。
但李亦閣己經上前半步，以一個恰到好處的角度接過她手裡的水杯，順勢把她往門的方向讓了一步，嘴裡還在說著：“天太晚了，我不放心，這樣，我幫您叫個車吧。”
三分鐘後，陳素梅拎著包站在病房門口，她回頭看了沈新梔一眼。
那個眼神沈新梔太熟悉了，和三年前李亦閣第一次過年出現在她家時，看沈新梔的眼神一模一樣。
隨著病房門被關上，等了大概十來分鐘，李亦閣又回來，病房裡只剩下沈新梔和他。
他站在床尾，沈新梔靠在床頭，輸液管裡的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
李亦閣臉上標準的微笑還沒有完全褪去，但眼睛裡己經沒了溫度。
他把大衣脫下來搭在床位架上，露出裡面那件黑色高領毛衣，然後順手拿起掛著的病歷本，翻看了一會兒，走過來坐在床邊的陪護椅上。
李亦閣坐下之後沒有馬上說話，而是伸出手很輕地碰了一下沈新梔的腳踝邊緣，他的指尖溫度很低，觸感輕得像是怕碰壞什麼易碎的瓷器。
然後他收回手，手指慢慢籠回掌心，抬起頭看著沈新梔。
“韌帶拉傷，軟組織挫傷面積較大，炎症指標偏高。”他一條一條地複述，像是在點評一份差勁的投資報告，“上午打電話的時候，你說你沒什麼事，晚上的時候也說不嚴重，所以你一天之內騙了我兩次嗎？”
沈新梔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解釋，但李亦閣先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她的嘴唇上，另一隻手撐在沈新梔枕頭邊的床沿上，然後彎下腰，把臉湊得很近，近到沈新梔的視線無法躲避的距離。
沈新梔能看清他眼裡因為疲勞和情緒翻湧而泛起的幾縷細微的血絲，也能看清他下頜線上因為緊繃而微微跳動的肌肉。
李亦閣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像是怕驚擾到誰似的，“老婆，你知道我從A市飛到這裡的這一路上，腦子裡在想什麼嗎？”
沈新梔被他盯著感覺渾身都僵住了，很慢地搖了搖頭。
“我在想，你根本不和我說實話，萬一你不是扭傷呢？萬一是骨折呢？萬一你需要做手術呢？萬一還有什麼併發症呢？”
他每列舉一個“萬一”，聲音就低一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胸腔裡被一點一點壓下去。
“你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而我什麼都不知道，因為你不想讓我知道。”
他首起身，退回到陪護椅上，微微後仰靠著椅背，雙手交疊在膝蓋上，這個姿態讓沈新梔想起他工作時的樣子，也是這樣看上去冷靜體面，但骨子裡是冷的、硬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
她覺得心裡湧起一陣澀意，解釋道：“我沒想騙你，只是沒有多想，而且你看了病歷，沒傷到骨頭，真的休息幾天就好了。”
李亦閣對她這套反覆的說辭己經從一開始的生氣到現在毫無感覺，他問道：“既然不嚴重，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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