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說：“那我春天再來看它。到時候它就有新衣服了。”
蘇念把視線收回前方路面，輕輕踩下油門。早高峰的車流已經開始密集起來，陽光從東邊斜斜地打在前擋風玻璃上，她把遮光板翻下來，順手打開了車載音響。裡面放的是小滿最愛聽的那首兒歌，前奏一響，後座立刻跟著唱起來，咬字還不太清楚，把“小兔子乖乖”唱成“小兔兔該該”，但節奏一個拍都沒錯。
律所所在的寫字樓在城東，一棟二十六層的玻璃幕牆建築。
蘇念牽著小滿走進一樓大廳的時候，物業前臺的大姐正在澆花。她抬頭看到蘇念手裡牽著的小人，水壺差點澆到了花盆外面。
“蘇律師，這是你家閨女？”
“嗯。今天家裡沒人帶。”
大姐放下水壺，從櫃檯後面繞出來蹲在小滿面前：“小朋友，你幾歲了？”
小滿伸出三根手指——然後又掰回去半根，想了想，乾脆把小手整個張開晃了晃，表示這是個複雜的數學問題。大姐被逗得直笑，從抽屜裡摸出一顆水果糖遞給她。小滿接過來，低頭看了看，然後認真地說了一聲“謝謝”。口齒清晰，語調鄭重，像一個剛剛完成簽約的商務人士。
電梯裡沒有別人。小滿被滿牆的鏡面反射出了無數個自己，她瞪大了眼睛，轉身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到處都有一個小滿。她伸出手摸了摸鏡子裡的自己，又湊近看了看，然後對鏡子裡的人打了一個招呼。
“你好。你也有兩個揪揪。”
蘇念按下十七樓的按鈕。電梯開始上行，小滿被輕微的失重感嚇了一跳，兩隻手緊緊攥住蘇唸的褲腿。蘇念低頭看她，她已經恢復了鎮定，正仰著腦袋看跳動的樓層數字，嘴唇無聲地跟著數字一張一合。
電梯門在十七樓開啟。
前臺小周正端著咖啡走回工位，看到蘇念牽著小滿走進來，腳步猛地一頓，咖啡差點從杯子裡晃出來。她把杯子放在最近的桌子上，動作之快像在處理一件緊急法律事務。
“蘇律師，這是——你女兒？”
“她叫小滿。今天家裡沒人帶，跟我來半天。”
小周蹲下來，和小滿平視。小滿大大方方地打量著面前這個戴眼鏡的姐姐，然後率先開口：“姐姐你的眼鏡好漂亮。”
小周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扶了扶眼鏡框，笑得眼睛彎成兩條縫，聲音都軟了：“謝謝你呀！你叫小滿是吧？你多大了？”
小滿想了想，認真地說：“我兩歲半。但是我馬上要三歲了。”
“什麼時候三歲？”
“還有一百天。”
小周抬頭看蘇念，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女兒連“還有一百天”這種話都會說了。蘇念面無表情地回看她，眼神里的意思是：這才哪到哪。
蘇念牽著小滿穿過公共辦公區。幾個正在電腦前埋頭工作的律師和助理紛紛抬頭。蘇念平時走過這裡的腳步聲是清脆利落的細跟敲擊地板，今天她穿的是平底軟皮鞋，步頻也被身邊的小人拖慢了至少百分之四十。小滿的鞋底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地響，節奏完全隨機，偶爾停下來看看某個工位上的綠植，又小跑兩步追上蘇念。
蘇念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把小滿的包放在沙發上，拿出繪本和蠟筆。
“媽媽要去做一個調解。你在這裡畫畫，有事就叫門口的小周姐姐。不要亂動東西。能做到嗎？”
小滿已經盤腿坐在沙發上，抓了一支紅色蠟筆：“能。”
“真的能？”
“真的能。”小滿用力點了一下頭，頭髮上那個鬆掉的小揪揪徹底散開了，半邊的頭髮披在肩膀上。
蘇念幫她把頭髮重新紮了一下，然後直起身，夾著案卷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小滿正趴在茶几上畫畫，兩隻腳翹在空中交叉晃悠，嘴裡小聲哼著剛才車上那首“小兔兔該該”。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在她黃澄澄的T恤上畫了一道道細細的亮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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