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顧景深的早晨顧景深把手機鬧鐘按掉的時候，螢幕上顯示的是五點五十分。
他沒有設定這個鬧鐘。他通常六點半起床，但最近他把鬧鐘往前調了四十分鐘——不是一次性調的，是每天往前撥五分鐘，像調溫水一樣慢慢適應。他花了八天時間把起床時間從六點半挪到了五點五十，中間失敗過兩次，一次是鬧鐘響了他在睡夢中把手機塞到了枕頭底下，另一次是他坐起來穿好了一隻襪子然後又倒下去了。
他坐在床邊穿拖鞋的時候蘇念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聲音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你鬧鐘怎麼越來越早。”
“我要在女兒起床之前把工作做完。”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女兒不會拆廚房。”
蘇念從枕頭裡露出一隻眼睛看他，頭髮散在枕頭上，眼神還帶著睡意，但嘴角已經微微翹起來了。顧景深知道那個表情——她嘴上不說，但她對他早起這件事是滿意的。
他洗漱完走進廚房的時候天還沒全亮。廚房的窗戶朝東，窗外的天色是那種介於深藍和灰白之間的過渡色，像小滿昨天糾結的那份案卷封皮。他開啟冰箱，取出雞蛋和牛奶，把咖啡機按開，然後站在灶臺前開始了他最近新養成的習慣：在全家人都沒醒的時候，安安靜靜地做一頓早飯。
這件事他以前從來不做。以前他的早飯是公司樓下的黑咖啡加三明治，十分鐘解決，邊吃邊看郵件。現在他每天早上花四十分鐘做早飯，煮粥。煎蛋。切水果。給小滿單獨蒸一碗雞蛋羹——不加鹽，表面要光滑，溫度要不燙不涼。
他花了整整一個星期才蒸出第一碗沒有蜂窩眼的雞蛋羹。那天小滿吃了一口，說了句“跟媽媽蒸的一樣好吃”，他當時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鍋鏟，感覺自己剛通過了一場比董事會答辯還難的考核。
粥煮上的間隙他開啟平板，快速掃了一眼昨晚的郵件。歐洲分公司的新產品下週要上線，本地化團隊發來了最終版的功能測試報告。他看了兩頁，在第三頁發現了一個互動邏輯的漏洞，用紅筆圈出來，寫了批註，發給產品經理。郵件發出去才意識到現在是當地時間凌晨，對方大概還在睡覺。
他以前會在郵件末尾寫“收到請回復”。現在他寫的是“明天上班再看，不急”。
這個變化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可能是某天晚上他正在開電話會議，小滿穿著睡衣跑進來，把一張畫放在他鍵盤上，說“爸爸不要工作了”，然後轉身跑了。他低頭一看，畫上是一個藍色的火柴人坐在電腦前面，旁邊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個太陽和一個月亮，意思是這個火柴人從白天工作到晚上。他把那張畫貼在書房牆上，第二天就開始調整工作時間。
粥煮好了。他把火關掉，開啟鍋蓋看了一眼——小米粥的濃稠度剛好，米粒開了花但還沒有煮爛，是小滿喜歡的那種能看見米粒形狀但咬下去已經軟了的狀態。他把雞蛋羹從蒸鍋裡取出來，用手指背試了一下碗底的溫度，不太燙。然後開始煎蛋。
煎蛋的時候他想起蘇念昨晚跟他說的話。她說小滿睡前問，比格犬拆了東西它媽媽會不會罵它。她說不會，它媽媽會蹲下來看它拆了什麼。
顧景深當時沒有說什麼，但他把這句話記住了。他認識蘇念十幾年，見過她在法庭上把對方律師懟到啞口無言，見過她在談判桌上跟上市公司老總拍桌子，見過她急性腸胃炎吐完了擦擦嘴繼續開庭。但他很少聽她用這種語氣說話——“它媽媽會蹲下來看它拆了什麼。”那種語氣裡沒有勝負，沒有攻防，只有一種安靜的。篤定的溫柔。蘇念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她用的是什麼語氣。但顧景深聽出來了。
他想，他的妻子正在被她女兒一點一點地改變。而他也是。
六點五十分，他把早飯全部端上桌。小米粥。煎蛋。切好的水果。小滿的雞蛋羹。雞蛋羹用淺黃色的小碗裝著，表面光滑如鏡，旁邊擺了一把小勺子，勺子柄朝右。他擺完以後退後一步看了看，又把勺子往右挪了半寸——他以前從來不注意勺子柄的方向，現在他不僅注意，他還會調整。
客廳傳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不是蘇唸的——蘇念走路很輕，步子均勻，每一步的間隔都差不多，她連在家走路都像是在法庭上走位。這個腳步聲忽快忽慢，中間還停頓了兩次，像是在路上遇到了什麼需要停下來研究的東西。然後是一個奶聲奶氣的驚呼：“爸爸！窗簾上有小鳥！”
顧景深走到客廳，看見小滿穿著她那套印滿胡蘿蔔的連體睡衣站在落地窗前，仰頭指著窗外。他順著她的手指看出去——窗外的電線杆上停著一隻灰褐色的麻雀，正在用嘴梳理翅膀上的羽毛。
“那是麻雀。”
“麻雀在幹什麼。”
“在梳羽毛。就是給自己整理衣服。”
小滿把臉貼在玻璃上，鼻尖壓成了一個小平面，認真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頭看顧景深：“它是不是也要出門上班。”
顧景深覺得這個比喻挺合理：“可能吧。它要去捉蟲子。”
“捉蟲子就是上班嗎。”
“對。捉蟲子就是它的工作。”
小滿把這個資訊消化了一下，然後又看了一會兒麻雀。麻雀飛走了，她遺憾地拍了拍玻璃：“它走了。它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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