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深的公司在一棟不太高的寫字樓裡,一共十二層,他佔了九樓和十樓。當初選這裡不是因為租金便宜,是因為九樓有個很大的露臺,他覺得程式設計師們需要曬太陽。後來發現程式設計師們並不想曬太陽,他們只想拉上窗簾寫程式碼。倒是小滿很喜歡那個露臺——她第一次來的時候在上面跑了十幾個來回,然後宣佈“爸爸的公司有一個很大的陽臺,但是沒有滑滑梯”。
今天小滿又來了。
她牽著顧景深的手走進一樓大廳的時候,前臺的小姑娘正在接電話。她看到顧景深牽著一個穿黃色T恤的小人走進來,電話差點從耳朵和肩膀之間滑下去。小滿今天穿了件黃色的短袖,下面是條牛仔揹帶褲,頭髮被顧景深紮了個馬尾——扎得有點歪,但好歹是紮起來了。他用了整整十分鐘,扯斷了三根皮筋才完成的。
“顧總,這是——”
“我女兒。今天家裡沒人帶。”
小滿仰頭看前臺,很大方地打了個招呼:“姐姐好。我爸爸今天給我紮了頭髮,你看。”她轉過身去給人家看後腦勺,馬尾甩了一個圈。
前臺姑娘把電話掛了,從櫃檯後面探出身子認真地看了一眼:“扎得真好!”
小滿轉回來,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壓低聲音用一種分享秘密的語氣說:“他扯斷了三個皮筋。但你不要告訴他我知道。”
顧景深低頭看她:“我都聽見了。”
“聽見了也沒關係,”小滿拍拍他的手背,語氣裡帶著一種大人式的寬容,“你已經盡力了。”
前臺姑娘笑出了聲,然後趕緊捂住嘴假裝在整理訪客登記簿。
電梯裡,小滿對鏡面牆上的自己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她往前走一步,鏡子裡的她也走一步。她往後退一步,鏡子裡的她也退一步。她歪頭,鏡子裡的人也歪頭。她忽然想到一個主意,把臉湊得很近很近,鼻尖幾乎貼到了鏡面上,然後往鏡子上哈了一口氣,在霧氣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愛心。
顧景深看著那個愛心,想起蘇念昨晚說的那句話——“她說紅色就是媽媽的感覺,就是很暖和。”
九樓的辦公區是開放式的,幾排工位,幾間玻璃會議室,角落裡有個休息區放了沙發和咖啡機。顧景深牽著小滿穿過工位區的時候,沿途的腦袋一個接一個地從顯示器後面抬起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程式設計師端著咖啡杯走過,看到小滿,腳步頓了一下,咖啡杯懸在半空中。
“顧總,這是你家小朋友?”
“嗯。”
“她好可愛!”
小滿抬頭看他,認真地糾正:“不是好可愛,是超級可愛。”
程式設計師愣了一下,然後笑得咖啡差點灑出來。顧景深拍了拍他的肩膀:“她說的沒錯。”然後牽著小滿繼續往辦公室走。
路過會議室的時候,裡面正在開晨會的幾個中層管理者透過玻璃牆看到了小滿。產品總監老周正對著PPT講解新功能,餘光掃到玻璃牆外有個黃色的小人影在蹦蹦跳跳地走路,嘴裡還唸唸有詞。他講到一半停下來,轉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回過頭對在座的同事們說:“老闆的女兒今天來了。大家下午彙報的時候注意措辭,不要說髒話。”市場部經理舉手:“我從來不說髒話。”老周看了他一眼:“你上次在電話裡罵甲方是狗,你忘了?”市場部經理把手放下去了。
顧景深的辦公室在十樓最裡面,不大,但有一整面落地窗,能看到半個科技園區。辦公桌上常年擺著兩臺顯示器和一個機械鍵盤,旁邊是小滿之前送他的那個沒有頭的機器人。窗臺上還有一盆綠蘿——蘇念送的,跟他老婆律所那盆是同一批買的。綠蘿還活著,這是顧景深在家庭植物養護領域的唯一成就。
小滿一進辦公室就熟門熟路地跑到辦公桌旁邊,踮起腳看了看機器人。
“機器人的頭呢?”
“上次你說要給它找一個更好的頭,拿走了。還沒還給我。”
“因為我還沒找到。”小滿振振有詞,“找東西要慢慢找,不能著急。”
她從自己的小揹包裡掏出幾樣東西:一個沒有頭的機器人身體。半截舊資料線。一塊不知道從哪個舊裝置上拆下來的小螢幕。一盒蠟筆。幾張白紙,還有一顆用紙巾包著的草莓。她把東西在茶几上一字排開,然後抬頭看顧景深。
“爸爸,我可以在這裡工作嗎?”
“你準備做什麼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