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機器人做一個新的頭。”
顧景深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堆材料。半截資料線是他在家淘汰的舊充電線，小螢幕是蘇念舊手機上的零件——小滿上個月把那個手機拆了，螢幕完好無損地取了下來，其他零件分別變成了“攪拌器”和“小風扇”。現在還剩一塊螢幕。
“你需要什麼工具嗎？”
“需要膠帶。”
顧景深從抽屜裡翻出一卷透明膠帶遞給她。小滿接過來，鄭重地說了聲“謝謝”，然後趴在茶几上開始幹活。她把資料線彎成一個圓形，用膠帶固定在螢幕背面，然後把這個組合體往機器人身體上比了比。不太合適。她拆下來，重新彎了一個形狀，再比。還是不太合適。她的眉頭皺了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線。
顧景深坐在辦公桌前，一邊看產品測試報告一邊用餘光觀察她。他發現自己竟然有點緊張——不是擔心她把東西拆壞，是擔心她拼不好會沮喪。他見過太多次了：她拆東西的時候神采飛揚，但偶爾拼不回去的時候也會氣得把零件往地上一扔，然後過一會兒又撿起來繼續。那種短暫的暴躁和隨後的自我修復，跟蘇念處理敗訴後的狀態如出一轍。
但今天她沒有扔零件。她只是在第三次嘗試失敗之後，把機器人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到顧景深旁邊。
“爸爸。”
“嗯。”
“你覺得機器人的頭應該是圓的還是方的。”
顧景深放下平板。他本來想說“你自己決定”，但他看到小滿仰頭看他的眼神，意識到她不是來徵求技術意見的。她是來邀請他加入的。
他站起來，走到茶几旁邊，蹲下來看那堆材料。小滿蹲在他旁邊，一隻手指著螢幕，另一隻手指著機器人身體上的脖子介面，認真地解釋她的設計思路：“螢幕是臉，資料線是脖子，但資料線太軟了，機器人站不起來。我需要一個硬的東西。”
“什麼樣的硬東西。”
“像吸管那樣的。”
顧景深想了想，走到茶水間拿了一根塑膠吸管回來。小滿接過去，把資料線穿進吸管裡，再把吸管兩端分別插進螢幕背面和機器人身體的脖子介面。螢幕立起來了。機器人有了一個方形的頭，螢幕是臉，吸管是脖子，資料線從吸管裡穿過去連線身體和頭部。雖然螢幕不會亮，但從結構上來說，這是一個完整的機器人了。
小滿退後兩步看了看，然後用蠟筆在螢幕上畫了兩個圓點當眼睛，畫了一道弧線當嘴巴。畫完她又退後一步，歪著頭打量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它看起來好傻。”
“哪裡傻。”
“臉是黑的，眼睛是黃的。”小滿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審美上的嫌棄，“媽媽說過，黑色配黃色不好看。”
“你媽媽什麼時候說的。”
“上次我穿黃色襪子配黑色鞋子，媽媽說不好看。”
顧景深想說“你媽是律師不是造型師”，但他忍住了。他蹲在女兒旁邊，看著那個方腦袋。吸管脖子。螢幕上畫著歪歪扭扭笑臉的機器人，忽然覺得這個機器人雖然不符合任何工業設計標準，但它比他公司裡所有產品都更像一個真正被用心做出來的東西。
“我覺得很好看。”他說。
小滿抬頭看他，表情將信將疑：“真的嗎。”
“真的。它是你做的，所以好看。”
小滿把這句話消化了兩秒鐘，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拿起黃色蠟筆在機器人身體上畫了一個小小的愛心。愛心是黃色的，畫在機器人的胸口位置，大小剛好跟她的拇指指甲蓋差不多。
“這是它的心，”她拍了拍機器人，“現在它可以愛媽媽了。”
顧景深看著那個黃色的愛心，想起蘇念昨晚說的話。紅色是媽媽的感覺，就是很暖和。黃色是小滿自己的顏色。她把黃色的愛心畫在機器人胸口，說這是它的心，現在它可以愛媽媽了。他覺得這個邏輯從頭到尾都是小滿式的——不按常理出牌，但最後總能抵達一個讓人說不出話的終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