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裱起來顧景深說“裱起來”的時候,蘇念以為他只是隨便說說。畢竟他上次說這句話還是在三年前——小滿剛出生那會兒,蘇念在產房裡抱著孩子,他在旁邊站著,忽然說了一句“我要把今天的日曆裱起來”。後來那張日曆被他塞進了抽屜裡,至今沒有裱。
但這次不一樣。
週日早上,蘇念是被客廳裡傳來的敲打聲吵醒的。她翻了個身,身邊的床位空了,顧景深的拖鞋不在原地。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陽光還帶著清晨的灰白色調,她摸到手機看了一眼——七點零三分。週日。早上七點。
她從臥室走出來,穿過走廊,在客廳門口停住了。顧景深站在那面掛滿小滿畫作的牆前面,手裡拿著一把錘子,腳邊攤著一個工具箱。工具箱是敞開的,裡面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螺絲刀和捲尺散在地板上,水平儀放在茶几上,旁邊還擱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他穿著週末常穿的那件灰色T恤,袖子捲到胳膊肘,後腦勺的頭髮翹著一撮,耳朵上夾著一支鉛筆。
牆上已經釘好了兩個無痕掛鉤,位置明顯經過測量——兩個掛鉤之間的距離跟判決書的寬度完全一致,水平儀的氣泡正好卡在中間。小滿的綠色圓圈畫往左邊挪了十釐米,紅色媽媽那張往右邊挪了十釐米,中間空出來的位置剛好夠放那份判決書。
“你一大早在這裡敲牆?”蘇念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
顧景深轉過頭,手裡還舉著錘子。他看起來完全沒有周末早上被抓住幹活的自覺,反而一臉坦然:“你說要裱的。昨天晚上說的。”
“我昨天晚上說的是氣話。”
“你昨天晚上沒有生氣。”
蘇念沒法反駁。
顧景深轉過身繼續幹活。他把判決書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提前買好的相框裡——不是普通的相框,是那種博物館級別的防紫外線玻璃,邊框是深色實木的,跟蘇念律所辦公桌的顏色幾乎一樣。蘇念看到那個相框的時候愣了一下。她昨天下午才說要把判決書裱起來,這個相框從哪兒來的?
“你什麼時候買的相框。”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什麼時候。”
“你哄小滿睡覺的時候。我在手機上下的單,今天早上七點到的。小區門口那家五金店六點開門,我順便買了水平儀和新的掛鉤。”他說這話的語氣跟在公司彙報專案進度一樣,平淡。精確。不帶任何炫耀的成分,但他耳朵上夾著鉛筆的樣子讓這個彙報失去了所有的嚴肅性。
蘇念靠在門框上,看著他把判決書放進相框裡,用背面自帶的卡扣固定好,然後拿起水平儀在牆上又量了一次。氣泡穩穩地停在正中間,一分不差。他把相框掛上去,退後兩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相框往左邊挪了兩毫米。
“你挪了兩毫米有什麼意義。”蘇念說。
“有意義。現在居中。”
蘇念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抬頭看那面牆。牆上一共有四樣東西:最左邊是小滿畫的綠色圓圈——那個“家”,圓圈外面站著紅色媽媽。藍色爸爸和黃色小滿;往右是她後來畫的一家三口站在沒有門的房子前面;再往右是三個火柴人手牽手的畫;最中間的位置,現在掛著那份被畫滿花的敗訴判決書。上面的花在早晨的陽光裡顏色格外鮮豔,草莓紅。太陽黃。爸爸藍,還有那幾朵塗了好幾層的紫色小花。右下角鉛筆寫的“媽媽不哭”被玻璃框保護著,筆畫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蘇念看著那面牆,沒有說話。
顧景深也沒有說話。他把工具箱關上,把散落在地上的螺絲刀和捲尺撿起來放回去,然後端起那杯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涼了。他端著杯子去廚房,把咖啡倒掉,重新按了一下咖啡機。機器的研磨聲填滿了客廳的安靜。
小滿就是在這個時候跑出來的。
她穿著那套洗了三年的胡蘿蔔連體睡衣,頭髮睡得全部豎起來,像一隻被靜電襲擊的小刺蝟。她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手裡拖著她那隻穿反裙子的布娃娃,布娃娃的一隻腳在地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
“爸爸你在做什麼?”她站在客廳中間,迷迷糊糊地看著牆上的新變化。然後她看到了那份被裱起來的判決書,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你把它掛起來了!”
顧景深從廚房探出頭:“你媽媽昨晚說讓我裱起來的。”
小滿轉頭看蘇念,嘴巴張成一個小小的O型:“媽媽,真的嗎?”
蘇念靠在沙發扶手上,嘴角微微翹起:“真的。掛在那裡,以後誰來了都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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