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她把車速放慢了一點，從後視鏡裡看到小滿正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鼻尖壓成一個小平面，撥出的熱氣在玻璃上氤出一小塊白霧。
“樂樂會去別的城市。不能天天跟你一起搭橋。但你們可以打電話，可以影片。等放假了也可以見面。”
小滿沒有馬上回答。她用食指在車窗的霧氣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又在圓圈裡面畫了兩個火柴人——一個穿綠衣服，一個穿藍衣服。畫完之後她把手收回來，在布娃娃的裙子上蹭了蹭手汗。
“他沒有跟我說拜拜。”
“剛才在門口，他跟你說了。”
“不是那個拜拜。”小滿的聲音有點悶，鼻音比平時重，但她沒有哭，只是把布娃娃摟得更緊了。蘇念從後視鏡裡看到女兒用布娃娃的裙角擦了擦臉，動作很輕，像是怕被誰發現。蘇念把視線收回前方路面，沒有再往鏡子裡看。她知道如果她再看一眼，眼眶裡的東西可能會比她女兒先掉下來。
車子拐進小區的地下車庫。蘇念熄了火，沒有馬上下車，解開安全帶轉過身看著後座的小滿。車庫裡很暗，只有遠處消防通道的綠色指示燈投來微弱的光，照在小滿臉上，把她眼睛裡的水光映得很淺很淡。
“小滿，你想哭的話可以哭的。”
小滿搖了搖頭。她把布娃娃放在膝蓋上，用手把娃娃的裙子拉了拉——那條裙子永遠是反的，因為她每次給娃娃穿完衣服都要自己檢查一遍，但她穿的方式從頭到尾就是反的，所以她檢查的時候覺得這樣是對的。
“樂樂說藍色更穩。”小滿的聲音很小，像是把這個資訊傳達給蘇念很重要，重要到她必須確保每一個字都說清楚。
“他是這麼說的。”
“所以他不是故意拿錯積木的。他覺得藍色更穩。”小滿抬起頭，車庫裡的光把她的瞳孔照成了一圈細細的暗綠色，“媽媽，他走了以後，我要自己搭橋了。沒有人幫我遞積木。”
“你可以自己搭。你也可以找別的小朋友一起搭。”
“可是別的小朋友不知道藍色更穩。”
蘇念伸出手，把她從安全座椅裡抱出來，摟進懷裡。小滿趴在她肩膀上，臉埋進她的脖子，呼吸溫溫熱熱地撲在她的鎖骨上。她感覺到女兒小小的手攥住了她後背的衣服，先是輕輕抓著，然後越攥越緊，把布料揉成了一團。然後她聽到一聲很小很小的吸鼻子的聲音，悶在自己肩膀的布料裡，聽起來像一隻小貓在門縫後面叫了一聲。
“我們明天去給樂樂挑個禮物好不好。”蘇念輕輕拍著她的背。
“什麼禮物。”
“你選。你覺得什麼好就送什麼。”
小滿沒有馬上回答，肩膀抽搐了兩下，然後從蘇念肩上抬起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頭髮不知道什麼時候散開了，碎髮貼在額前被汗打溼了。
“我想把我搭的橋送給他。”
“哪座橋。”
“今天搭的那個。有四個橋墩的。那個不會塌。他怕它塌掉，我告訴他不會塌的。”
“那你送給他。”
“可是那是我們兩個一起搭的。”
“你送給他，就不是你們兩個人的了？”
小滿皺起眉頭認真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蘇念幫她用手指梳開黏在額頭上的碎髮：“那是你們兩個人的橋。你送給他，是讓他把那座橋帶過去。以後他看到了，就會想起今天。你記不記得你以前說，你跟樂樂拼的車還在，他走的時候你就有了新的東西可以等他回來看。”
小滿聽完這句話，想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重新趴回蘇唸的肩膀上。這次她的身體比剛才放鬆了一點，攥著蘇念衣服的手指也鬆開了，變成搭在她肩上。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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