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周靜的選擇周靜把樂樂送上搬家的車，在小區門口站了很久。
她兒子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鼻子壓成一個小平面，手裡攥著那座有四個橋墩的積木橋。車開出去好遠了，她還能看到後窗裡那個小小的後腦勺——他沒有回頭看她，他一直在看手裡的橋。
她轉身往回走，電梯到了家門口，她站在玄關看著客廳空出來的那塊地方。樂樂的玩具箱搬走了，地板上有四個圓圓的壓痕，是積木箱的腿留下的。她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壓痕，然後坐在地板上給蘇念發訊息。
“樂樂走了。我坐在地板上給你發訊息。客廳空了好大一塊。”
蘇念大概正在律所，過了一會兒才回：“今晚來我家吃飯。顧景深做糖醋排骨。”
“好。”
“多放醋。”
“你怎麼知道我想吃酸的。”
“因為你哭的時候想吃酸的。大學就這樣。”
周靜看著手機螢幕，笑了一下，鼻子裡還有點酸。大學的時候她失戀，坐在寢室地上哭，蘇念從上鋪探下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爬下來去食堂給她買了一份酸辣粉。她吃了兩口說太酸了，蘇念把筷子從她手裡抽走自己嚐了一口，說正好，你味覺哭壞了。那是她認識蘇唸的第十三年。十三年後她坐在地板上對著手機流眼淚，蘇念還是第一個知道她想吃什麼的人。
晚上在蘇念家，顧景深把糖醋排骨端上桌的時候特意在周靜面前多放了一碟醋。周靜說你幹嘛，他說蘇念交代的。周靜抬頭看蘇念，蘇念正低頭給小滿圍圍兜，頭也不抬地說：“你需要醋。”
周靜夾了一塊排骨，在醋裡蘸了一下，放進嘴裡嚼了嚼。酸味衝上鼻腔的那一刻她眼眶就紅了，但她沒有停筷子。她吃了三塊排骨，喝了兩碗湯，然後放下碗說了一句：“我想好了。那個訪談我自己先上。”
蘇念看著她，放下筷子：“上什麼內容。”
“就講今天。樂樂搬家，我送他上車，回家看到客廳空了一塊。就講這個。不講育兒方法，不講成功經驗，就講一個媽媽在她兒子搬去另一個城市的那天下午，坐在地板上不知道該怎麼辦。”
小滿從碗裡抬起頭，嘴角沾著飯粒：“乾媽你哭了嗎。”
“哭了。”周靜用拇指比了一下眼睛，“哭了一點點。”
“沒關係，”小滿把勺子放下，從椅子上滑下去，走到周靜旁邊拍了拍她的手背，動作跟蘇念每次在法庭上安撫當事人時一模一樣，“樂樂會回來的。我把他的房間留好了。”
周靜低頭看著小滿拍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小手——指甲縫裡有蠟筆的顏色，手指頭短短的，手背上還有個今天下午在實驗室蹭的灰印子。她把那隻小手握在自己掌心裡，轉頭看蘇念。
“你女兒剛才那句話我要用。”
“用吧。收版權費。”
“好。一期訪談換一頓糖醋排骨。”
“太便宜了。”
“那就加一份酸辣粉。”
顧景深在旁邊端著碗，看看蘇念又看看周靜，明智地選擇了沉默。
周靜的訪談節目開播了。
第一期沒有嘉賓，只有她自己。她把手機架在三腳架上，背景是家裡那面還沒補刷的白牆，牆上還有樂樂小時候用蠟筆畫的一道歪歪扭扭的線——她本來想刷掉的，後來沒刷。她對著鏡頭說了一段話，沒有稿子，沒有提綱，想到哪說到哪。
“我叫周靜，我是一個全職媽媽。今天早上我送兒子去機場，他要搬去另一個城市跟他爸爸一起住。我在小區門口站了很久，回家以後發現客廳空了好大一塊。以前放他玩具箱的地方，地板上有四個圓圓的印子。”
她在鏡頭前面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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