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家裡的新規矩調解結束後的第一個週末，蘇念發現小滿在寫東西。不是畫畫，是寫字。她趴在茶几上，左手按著一張白紙，右手握著鉛筆，鼻尖幾乎貼到紙面上，寫一筆停一下，寫歪了就用橡皮擦掉重來。橡皮擦過的地方留下了灰濛濛的痕跡，紙面被她擦得起了毛，但她沒有換紙，就著那片毛邊繼續寫。
蘇念端著咖啡走過去，站在她身後看了一眼。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有些字是對的，有些缺了筆畫，“規”字少了右邊那一豎，“矩”字寫成了“巨”旁邊加個“口”。但排在一起能認出來，標題是四個字——“我們家規”。
“你在寫什麼？”
“寫規矩。”小滿頭也不抬，繼續跟那個“規”字較勁。
“誰讓你寫的？”
“我自己想的。”她把鉛筆放下，拿起紙來檢查了一遍，發現“看電視”的“視”字寫錯了，又趴下去重新改。改完之後她把紙舉起來遞給蘇念，表情非常鄭重，像一個剛完成終稿的法案起草人。
蘇念接過那張紙。上面一共有四條，每一條前面都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當序號。第一條：“爸爸晚上不能在書房睡覺，要回房間睡覺。”第二條：“媽媽加班的時候要吃飯，不能光喝咖啡。”第三條：“我的玩具我自己收，但是爸爸的工具箱不能放在沙發上，要放回櫃子裡。”第四條：“週末要一起做一件事，不能三個人分開。”
蘇念把這張紙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第一條和第二條是關心，第三條是秩序，第四條是——她想了很久該用什麼詞來概括——是團結。她的女兒用兩歲半的辭彙量，寫了四條規定，每一條都指向同一件事：讓這個家按照一個更合理的秩序運轉。不是那種自上而下的家規，不是“不許”“必須”“應該”，而是“爸爸不能”“媽媽要”“我要”“我們要”。每一個主語後面跟的都是行動，每一個行動都來自她這幾個月的觀察。
“第一條是什麼意思？”蘇念指著紙上第一行字。
“就是爸爸晚上加班太晚了就直接在書房沙發上睡著了。但是書房沙發不舒服，沒有床舒服。所以不能在那裡睡。”小滿抬頭看著蘇念，語氣跟在幼兒園彙報滑梯螺絲鬆動時的語氣一模一樣——不是在告狀，是在陳述一個需要被糾正的安全隱患。
“你怎麼知道書房沙發不舒服？”
“我睡過一次。真的很不舒服。”
蘇念端著咖啡在沙發上坐下來。她想起顧景深確實有好幾次在書房熬夜看程式碼，看著看著就在沙發上睡著了。第二天早上起來脖子僵硬，要貼膏藥。小滿大概都看到了。她女兒把這件事記在心裡，然後寫進了家規第一條。
蘇念又看第二條——媽媽加班的時候要吃飯，不能光喝咖啡。這條指向的是她自己的壞習慣，她每次趕案卷的時候就用咖啡頂飯，小滿大概看到過她把冷掉的咖啡杯放進水槽轉身又倒了一杯新的。她把那張紙放在膝蓋上，用手指撫平紙面上被橡皮擦得起毛的部分。
“媽媽記住了。這兩條我們明天就開始執行。”
“那第三條呢？”
“第三條你寫得特別對。爸爸的工具箱確實不能放在沙發上。上次媽媽坐下去被螺絲刀硌了一下，你還記得？”
“記得。所以我才寫的。”小滿把她手裡的鉛筆放回筆筒裡，把橡皮擦上的碎屑吹掉，然後爬上沙發坐在蘇念旁邊，把兩條腿伸直，腳上穿的襪子又是一粉一黃。“第四條最重要。”
“為什麼最重要？”
“因為如果週末三個人分開，就不像一個家了。家要在一起才叫家。”
蘇念沒有說話。她把那張家規放在茶几上，伸手把小滿額頭前的碎髮撥到耳後。她女兒今天穿了件淡綠色的短袖，頭髮是顧景深扎的——兩個不對稱的小揪揪，一個高一個低，低的那個已經快散開了。
她想起幾個月前在家長群裡，豆豆媽媽問大家孩子會背幾首唐詩，她回了一句“我家孩子喜歡拆東西然後重新拼起來”。那時候她還不確定小滿到底在拼什麼。現在她知道她女兒在拼什麼了——不是在拼積木，是在拼一個所有人都不分開的世界。
下午顧景深從公司回來，蘇念把那張家規放在餐桌上給他看。他剛換好拖鞋，手裡還拎著從樓下便利店買的草莓，低頭看著那張被橡皮擦得起毛的紙，把草莓放在桌上，坐下來，從頭到尾看了好一會兒。他看的時候沒有笑，也沒有說話。看到第一條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爸爸”兩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看。看到第四條的時候他把紙放下，抬頭問：“這個是她自己寫的？”
“自己想的，自己寫的。有些字不會寫，照著繪本畫的。”
顧景深把那張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客廳的收納櫃旁邊，把放在櫃子最上層的一箇舊資料夾拿出來。那是小滿從小到大所有重要作品的存檔——第一張紅色媽媽火柴人。綠色圓圈的家。被裱起來的敗訴判決書翻拍的照片。樂樂送給她的藍色積木照片，現在他把這張“家規”放在最上面。然後他轉頭對坐在沙發上的小滿說：“這個家規從今天開始生效。爸爸晚上不在書房睡了。”
小滿從沙發上滑下來，跑到他面前仰頭說：“那你現在把你的工具箱從沙發上拿走。媽媽上次被硌到了。”
“現在就拿。”
蘇念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顧景深把沙發角落的工具箱拎起來放回儲物間的架子上。他放好之後走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站在小滿面前，用一種非常正式的。跟他在董事會上做決策時完全一樣的語氣說：“以後工具箱用完了就放回去。你監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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