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的庭前調解安排在週三上午九點。
蘇念前一天晚上沒怎麼睡好。不是因為緊張——她打了這麼多年官司,什麼樣的調解都見過,對方當庭翻供的。突然提交新證據的。調解到一半拍桌子走人的,沒有哪一樣能讓她失眠。
她睡不好是因為顧景深凌晨兩點還在書房裡改技術說明會的PPT,螢幕的藍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她翻了好幾次身都沒等到他進臥室,最後披上外套走到書房門口,靠在門框上說了一句“明天要開庭,你打算通宵嗎”。他把眼鏡摘下來揉了揉眉心,說“不是開庭,是調解”,她走過去把他的筆記型電腦合上,說“調解也需要狀態”。
他跟著她回了臥室,躺下之後在黑暗裡握了一下她的手,說“如果我當時多看一眼王某的離職交接清單,移動硬碟那一欄就不會空著”。蘇念沒有回答。她知道他現在需要的是把這句話說出來,而不是聽別人說“這不是你的錯”。
早上出門前,小滿正坐在餐桌前吃雞蛋羹。她最近學會了自己用勺子把蛋羹切成小塊,切得不太均勻,有的塊大有的塊碎,但她堅持要自己切,不許任何人幫忙。她抬頭看到蘇念穿著那套深藍色的西裝從臥室出來,把勺子放下,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玄關。
“媽媽你要去哪裡。”
“去法院。跟爸爸一起。”
“去幫爸爸吵架嗎。”
蘇念蹲下來幫她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領。“不是吵架。是講道理。有人拿了爸爸的東西不還,媽媽幫爸爸要回來。”
小滿聽完這句話,轉身跑回自己的房間,過了好一會兒才出來,手裡攥著一樣東西。她跑到蘇念面前攤開手掌——手心裡是一顆草莓糖。糖紙有點皺了,大概是放在抽屜裡壓了好幾天。她把糖塞進蘇念手裡,說:“這個給爸爸。跟他說不要怕。橋不會塌的。”
蘇念把糖放進西裝內袋,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確認放穩了。然後她站起來牽著小滿走到門口,顧景深已經在玄關等著了,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是小滿幫他挑的,藏藍色底上印著很小的白色圓點。小滿踮起腳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蹲下來,然後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嘴唇上還沾著雞蛋羹的油光。
“媽媽說有人拿你的東西不還。”
“對。”
“那你拿回來不就好了。”
顧景深蹲在地上看著女兒,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蘇念把小滿交給剛趕來的周靜,周靜蹲下來跟小滿說今天干媽帶你去工作室,有新的積木可以拆。
調解室不大,陳設簡單,中間一張長桌,四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毛筆字寫著“和為貴”。調解員是個頭髮花白的老法官,姓劉,說話語速很慢但每個問題都問在點子上。對面坐著鄭某和銳思的法務代表。鄭某比顧景深小五歲,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色夾克,全程低著頭,偶爾抬頭看一眼對面的顧景深,又很快把目光移開。
劉法官先開了口,說今天調解的目的是看看雙方有沒有和解空間,不一定非要分出對錯。然後讓原告方先陳述。
何俊把材料推過去:鄭某離職前一天下午,用同事王某的賬戶登入程式碼倉庫,進行了一次長達四十六分鐘的操作。操作日誌裡記錄了他下載的檔案列表,其中有核心模組的完整原始碼。下載完成後他把檔案轉移到了一個移動硬碟上,移動硬碟至今沒有歸還。
鄭某的律師接話說鄭某當時是想留一份技術資料做個人學習參考,絕沒有交給第三方。銳思的法務代表馬上補充說銳思的產品白皮書跟深程的技術架構沒有任何直接關聯,兩邊用的是同一套開源框架,相似是正常現象。
何俊沒有說話。他從檔案袋裡又取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銳思產品白皮書中一段核心程式碼的註釋,跟深程原始碼裡同一位置的註釋完全一致。不是相似,是複製。註釋裡包含了一個拼寫錯誤,深程當時寫註釋的程式設計師把“algorith拼成了“algorith”,少打了一個“,這個拼寫錯誤出現在銳思的產品白皮書裡,一字不差。
“如果銳思是獨立研發的,這個拼寫錯誤是怎麼出現在你們程式碼裡的。”何俊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地落在桌面上。
調解室裡沉默了大概十秒。鄭某的律師翻著那份材料,嘴巴張開又合上。銳思的法務代表把材料推給旁邊的同事低聲說了句什麼。鄭某始終沒有抬頭,只是放在桌下的手在膝蓋上來回搓了好幾次。劉法官把那份材料仔細看了一遍,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
“鄭先生,你跟我說實話——你離職的時候到底有沒有把公司程式碼帶走。”
鄭某抬起頭,嘴唇動了動,看了看他旁邊的律師又看了看對面,最後說了一句:“帶走了。但我真的沒有賣。我只是想留一份。”他的聲音很輕,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已經開始發抖。劉法官嘆了口氣,把卷宗合上,說了一句話:“小夥子,留一份和賣一份的區別,只是價格問題。行為本身已經違法了。”
調解結束時沒有達成和解,但鄭某同意在正式開庭時出庭作證,證明銳思從他手中獲取了原始碼。銳思的法務代表全程沒有再說一句話,收拾材料的時候手指在發抖。
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外面陽光正好。顧景深站在臺階上深吸了一口氣,伸手解了領帶,把領口鬆了兩顆釦子。蘇念站在他旁邊,從西裝內袋裡拿出那顆草莓糖遞給他。
“你女兒給你的。她說不要怕,橋不會塌的。”
顧景深接過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張皺巴巴的糖紙,陽光把它照成了半透明的粉紅色。他站在那裡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裡,嚼了嚼,然後轉頭對蘇念說了一句:“甜的。走吧,去接女兒放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