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深公司的內部調查進行到第四天的時候,法務那邊有了實質性的突破。律師何俊是蘇念介紹的,之前幫她打過幾個智慧財產權案,在這類案件上有豐富的經驗。週一上午,他抱著一摞列印材料走進顧景深辦公室,把材料在桌上攤開,裡面是離職員工的賬戶訪問日誌。程式碼倉庫的操作記錄,以及從樓下安保系統調出來的門禁打卡資料。
蘇念坐在旁邊的沙發上,面前放著筆記型電腦,正在同步檢視電子版。顧景深站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一杯涼透的咖啡,杯子是他今天早上從家裡帶來的那個深藍色保溫杯,蘇念給他裝的茶。他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大概又是忘了放糖。
“先說技術層面的結論,”何俊翻開其中一頁日誌記錄,用筆尖點著一行高亮標記,“鄭某離職前一天下午,使用同事王某的賬戶登入了程式碼倉庫。王某當天請了病假,他的賬戶是從鄭某自己的辦公電腦上登入的。我們已經調了那臺電腦的本地快取,發現他在登程式碼倉庫之前,先插了一個移動硬碟。”
“那個硬碟後來找到了嗎。”
“沒有。他離職的時候退還了所有公司裝置,但移動硬碟不在退還清單上。公司給開發人員配發的移動硬碟是選配裝置,不是標配,他入職的時候申請了一個。離職流程表上裝置退還一欄,移動硬碟那一行是空白的。當時技術主管簽了字,但沒有仔細核對。”
顧景深沒有說話。他拿起那張日誌記錄的影印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那張紙上每一行記錄都標註了精確到秒的時間戳:當天下午兩點十一分插入移動硬碟,兩點十三分用王某賬戶登入程式碼倉庫,兩點三十四分開始批次下載檔案,下載的檔案列表裡包含核心模組的原始碼。
整個過程持續了四十六分鐘,期間沒有任何異常報警——因為系統記錄的是王某的賬戶操作,而王某是他信任的老員工,誰也不會對一個“請假在家”的人產生懷疑。
“有人在幫他。”顧景深放下記錄,“王某的賬戶密碼只有他自己知道。要登入就需要密碼。鄭某怎麼拿到他的密碼,這個問題目前沒有答案。王某個人的解釋是:他習慣在辦公桌抽屜的筆記本里記密碼,離職前整理東西太忙,沒想起改密碼。”
蘇念在沙發上抬頭看了顧景深一眼。她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顧景深讀懂了她的眼神——那個同事有問題。蘇念沒有當著何俊的面說這句話,她的職業素養要求她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不公開質疑任何人。但她剛才看顧景深的那一眼,已經把所有需要說的話都說完了。
何俊繼續說:“我已經讓技術部把鄭某那四十六分鐘內的所有操作記錄匯出來做完整的審計報告。這部分會作為證據材料附在起訴狀後面。另外,我們查到銳思的產品白皮書釋出時間是上週五凌晨,跟鄭某下載檔案的時間相隔大約三個多月。這意味著他離職後沒有立刻把程式碼交給銳思,而是等了一個季度才行動。”
“不是等。是在談價格。”蘇念把筆記型電腦合上放在沙發扶手上,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還是顧景深上週畫的那個新架構圖,旁邊密密麻麻標註了很多行註釋,有些是他自己的字跡,有些是技術總監開會時加的內容。她在空白處用紅筆寫了一個數字——三個月。“原始碼不是成品,銳思拿了程式碼之後需要時間來適配自己的產品框架。三個月剛好夠一個技術團隊做二次開發。”
何俊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然後合上資料夾站起來。“證據保全已經完成。起訴狀明天可以定稿,後天提交法院。在正式立案之前,建議深程發一份公開宣告,不用等法院判決,先把事實擺出來。”
顧景深從辦公桌後面繞出來跟何俊握了手。何俊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回頭,手裡還攥著資料夾,語氣斟酌了一下,像是臨時決定多說一句:“鄭某現在應該已經收到我們發給銳思的法務函了。他的反應會告訴我們很多事情。如果他要私下聯絡你,不要接。”
顧景深說好。何俊關上門走了。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輕微嗡鳴聲。蘇念走到白板前面,用紅筆在鄭某的名字旁邊寫了兩個字:密碼。然後又在“王某”的名字旁邊畫了個問號。
“你剛才那個眼神——你覺得王某在撒謊。”顧景深說。
“不是撒謊。是不夠乾淨。”蘇念用筆帽敲了敲王某的名字,“密碼記在筆記本里,放在辦公桌抽屜,被鄭某看見了。這套流程聽起來合理,但有個漏洞——鄭某是怎麼知道他的密碼記在抽屜裡的。兩個人在不同的專案組,平時沒有業務交集。鄭某入職時登記的直屬上級不是王某,兩人的辦公區域不在同一排。鄭某如果要看到王某抽屜裡的密碼本,需要先知道密碼在那個抽屜裡。這不像是隨機作案,像是資訊共享。”
顧景深靠在辦公桌邊緣,雙手交叉在胸前,看著白板上那兩個被紅筆圈出來的名字,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語氣不像是憤怒,更像是一種被證實的失望:“王某上週還給我發訊息,說希望公司能挺過去。他是公司第一批老員工,當年跟我一起在車庫創業。”
蘇念把筆放下。她認識顧景深這麼多年,知道他最在乎的不是錢。股價跌了他可以再掙,產品延期他可以重做架構圖,但這些都不如“第一批老員工”這個詞讓他難受。鄭某捅他一刀,他第一反應是這人比他小五歲,來面試時說過媽媽身體不好,是個有苦衷的年輕人。現在輪到王某——那個他以為最不可能出問題的人,偏偏是密碼洩露的唯一源頭。
她走到他面前,把他手裡那個涼透的保溫杯拿過來,把冷茶倒進茶水間的水槽裡,重新按了一下熱水鍵。熱水注入保溫杯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她把杯子放回他手裡。
“王某的事不要現在下定論。等審計報告出來再說。何俊說得對,現在就做兩件事。發聲明,起訴。剩下的,等證據說話。”
顧景深低頭看著保溫杯裡冒出來的熱氣,點了點頭。然後他抬起頭,忽然說了一句蘇唸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今天出門前小滿塞了一顆糖在我口袋裡。草莓味的。”
蘇念看著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她不用問那顆糖現在在哪。她用手背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腕——這個動作在他們之間比任何擁抱都更常見,也更重要。它意味著“我在這裡”,意味著“我知道你現在不想說話但我會在”,意味著“你口袋裡有草莓糖,我口袋裡有她上次塞給我的水果糖,我們現在是兩個被女兒塞糖的大人”。
“她最近在幼兒園拿小紅花了,連續三天。我去接她的時候,林老師說小滿最近開始主動邀請別的小朋友一起搭積木了。”蘇唸的語氣隨意,像只是在講家庭日常。
“她以前從來不主動邀請別人。”
“對。所以林老師說這是進步。她還說小滿跟一個新來的小女孩說了一句話——‘你坐這裡,不用怕,這個積木塔倒了也沒關係,倒了我會幫你搭回去。’”
顧景深端著保溫杯的手頓了一下。他看著蘇念,等她說下去。
“林老師說那個新來的小女孩從入學到現在都不怎麼說話,但聽到這句話以後點頭了,然後坐在小滿旁邊開始遞積木。她女兒幫人的方式還是遞積木。”蘇念停頓了一下,“你那邊的人在遞螺絲刀,她這邊的人在遞積木。本質上是一樣的。”
顧景深把保溫杯放在桌上,拿起白板旁邊的手機,翻到相簿裡一張照片給蘇念看。是今天早上出門前拍的——小滿站在玄關,背著書包,手裡舉著兩顆糖。一顆紅色,一顆粉色。照片裡她把紅色的那顆塞進他手裡,說“這個是爸爸的”,然後把粉色的放進口袋裡。顧景深問粉色的給誰,小滿說給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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