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周靜來幫忙週末早上，蘇念是被門鈴聲叫醒的。
她翻了個身，床邊的位置又空了，顧景深的拖鞋不在原地。客廳方向傳來小滿奶乎乎的說話聲，然後是開門聲，然後是周靜那標誌性的高音量：“乾媽來了！你爸媽還在睡啊？”
小滿的聲音非常認真地糾正她：“只有媽媽在睡。爸爸在廚房蒸雞蛋羹。媽媽說今天可以多睡一會兒，因為她昨天晚上很晚才回來。”
“你怎麼知道她晚回來？”
“我聽到門響了。然後爸爸說‘她回來了’，然後我就睡著了。”
蘇念披上外套走出來的時候，周靜已經站在玄關換好了拖鞋。她今天穿了件乾淨的白T恤，頭髮紮了個利落的馬尾，左手拎著兩個超市購物袋，右肩掛著她那個裝拍攝裝置的帆布包。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很好，跟上週坐在工作室地板上哭的樣子判若兩人。小滿正踮著腳幫她把購物袋往餐桌上推，兩個袋子比她人還寬，她推的時候整個身體都往前傾，腳下的拖鞋在地板上打滑，但她堅持不讓周靜幫忙。
“這個是水果。這個是酸奶。酸奶是草莓味的，因為你說草莓味最好喝。”小滿把袋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桌上，每拿一樣就報一下名稱，像一個正在清點庫存的小倉管員。草莓酸奶被她單獨拿出來放在最前面，跟後面那排原味酸奶之間隔了大約兩釐米的距離，以示區別。
周靜看著那排被小滿重新整理過的酸奶，轉頭對蘇念說：“你女兒以後適合做供應鏈管理。”
“她上次把我的案卷按顏色重新排了一遍，幫我找到了一張關鍵照片。”蘇念靠在沙發扶手上，端起顧景深剛放在茶几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供應鏈太窄了，她應該做刑偵。”
顧景深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蛋抽。他穿了件舊灰色T恤，圍裙系在腰間，頭髮沒梳，但精神狀態比前幾天好了不少——至少眼睛下面的青色淡了一些。他對周靜點了點頭當打招呼，然後又縮回廚房繼續攪雞蛋。小滿踩著她的小板凳站在他旁邊，手裡舉著量勺，正往蛋液里加溫水。她加水的方式非常獨特：不是一次性倒進去，而是用量勺一勺一勺地舀，每舀一勺都要停下來看看蛋液的顏色變化，像是覺得稀釋比例需要逐次校準。
“爸爸，這個顏色對不對？”
“對的。再加一勺。”
“你上次說加三勺，這次已經第四勺了。”
“今天雞蛋比較大，要多加一點。”
“雞蛋為什麼今天比較大？”
“因為今天買的是大號雞蛋。”
“雞蛋也分大小號嗎？”
“分。跟你的襪子一樣，有大號和小號。”
小滿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襪子——今天穿的是一粉一黃，兩隻襪子的尺碼確實不一樣，粉色的那隻明顯比黃色的大一圈。她用自己的腳做參照物驗證了爸爸的理論之後，滿意地加了第五勺水。顧景深站在她身後，手裡的蛋抽懸在半空中，等她加完水才繼續攪。蘇念注意到他攪蛋液的動作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一口氣攪完，現在是攪兩圈停一下，等小滿加完水再繼續。他把整個蒸雞蛋羹的流程拆成了小滿能夠參與的節奏，不是教她怎麼做，是把做事的節拍調成了女兒能跟上的速度。
周靜在餐桌旁邊坐下來，把筆記型電腦開啟，插上電源，又從小滿幫她整理好的那排酸奶裡拿了一瓶草莓味的，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利索，沒有以前那種“不好意思打擾了”的拘謹感。蘇念看著她開啟的那個文件，標題是《當公司遭遇背叛：創始人的選擇》，下面列了七八個要點，有些地方已經展開成完整的段落，有些還只有關鍵詞。周靜注意到蘇念在看她螢幕，也沒有合上電腦，只是把螢幕稍微轉過來一點讓她看得更清楚。
“我昨天晚上寫的。”周靜把吸管從嘴裡拿出來，“跟你老公通完電話之後一口氣寫了三千字。寫到凌晨一點。”
蘇念把電腦拉近一點，從頭開始看。第一段寫的是：創業中最難的不是市場變化，不是資本壓力，是你信任的人拿著你的東西去了競爭對手那裡。我採訪的這位創始人沒有說太多憤怒的話，他在辦公室白板上畫了一個新的架構圖。他說，被人偷走了橋墩，就把橋面改到不需要那個橋墩也能站住。蘇念把這段話看了兩遍。她認出“橋墩”這個比喻是從小滿的畫裡來的——上週冰箱上貼的那張“爸爸的橋”，四個彩色橋墩，一個藍色火柴人站在橋面上。她不知道顧景深在電話裡是怎麼跟周靜描述這件事的，但周靜顯然抓住了這個意象，並且把它用在了整篇稿子的核心位置。
“你以前寫人物報道的時候就是這樣寫的嗎。”蘇念把電腦推回去。
“差不多。但是以前寫的是別人，這次寫的是你老公，寫的時候壓力特別大。”周靜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著往下翻頁，“我怕寫得太個人了，觀眾覺得我在消費朋友。又怕寫得太客觀了，沒把你的真實感受放進去。你知道最難的是什麼嗎——不是寫鄭某有多壞，是寫顧景深在知道被背叛之後說的第一句話不是‘我要告他’，而是‘他比我小五歲，他面試的時候說他媽身體不好，不想去大廠加班’。我當時在電話裡聽到這句，停了好一會兒不知道該問什麼。”
蘇念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經不燙了，但苦味還在。她想起那天在顧景深辦公室裡，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裡拿著的白板筆在鄭某的名字旁邊又畫了一個圈，筆尖壓在鄭某兩個字上，壓出一道淺淺的凹痕。“他就是這樣的人。別人捅他一刀，他先想的是‘我是不是哪裡沒做好’。”
“像你。”周靜說。
“不像我。我要是被人捅了，第一反應是找律師。”
“找律師是第二反應。第一反應是你會在心裡想‘是不是我不夠好’。”周靜把吸管放到一邊，看著蘇唸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閨蜜這麼多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蘇念在自我審視這件事上有多不留情面。“你記不記得你唯一敗訴那個案子，結束之後你把自己關了三天。你當時跟我說，你在想是不是自己哪個環節沒做到位。那個案子跟你沒關係，是當事人被家暴不敢出庭。但你還是覺得是自己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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