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蘇唸的底氣陳秀蘭來律所那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顆，用別針別住了。蘇念請她坐在辦公室沙發上，給她倒了一杯溫水。她接過去沒有喝，雙手捂著杯壁，手指在杯沿上來回摩挲，眼睛看著茶几上那盆綠蘿，但顯然沒有在看任何東西。
“蘇律師，我是不是很沒用。”
她說完這句話，眼淚就掉下來了，但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眼淚一顆一顆掉在手背上。她用袖口去擦，碎花襯衫的袖子很快洇溼了一片。
蘇念把紙巾盒往她面前推了推。她沒有說“別哭”，也沒有說“會好的”，只是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等陳秀蘭把第一波眼淚流完。她已經見過太多這樣的當事人了——被家暴的這麼問，被轉移財產淨身出戶的這麼問，被公司非法辭退的孕婦也這麼問。她們問的不是自己有沒有能力，她們問的是自己值不值得被幫助。
“陳女士，你被婆家的人推搡之後去派出所報案，警方沒立案，你又自己收集了醫院的驗傷報告。居委會的調解記錄和微信聊天截圖。這些材料不是沒用的人能整理出來的。”蘇唸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穩，“你來找我之前已經做了大部分準備工作。你不是沒用，你是被人打到眼眶青了還在收集證據。”
陳秀蘭抬起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兩下，說了一句蘇念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話。
“我不是想贏。我就是想讓我孩子知道，媽媽沒有不要他。”
蘇念花了兩天時間把陳秀蘭的材料全部梳理了一遍。
微信聊天記錄裡有一條是孩子爺爺發的語音訊息，轉成文字之後的內容觸目驚心——“你把孩子帶走也行，給我們二十萬，算是這兩年我們帶孩子的辛苦費。”陳秀蘭當時回了一句“孩子是我生的，你們憑什麼要錢”，對方沒有再回復。這條訊息的時間戳是三個月前。三個月裡陳秀蘭去了公婆家七次，七次都沒見到孩子，有一次在門口站了兩個小時，鄰居都出來看她。
蘇念把這條語音做了公證，作為證據材料編入案卷。
顧景深知道這個案子之後，只問了一句話：“需要我幫忙嗎。”蘇念說不用，法律層面的事她自己能處理。他說我知道你能處理，我是問開庭那天要不要我去接孩子。蘇念說周靜已經答應了。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當天晚上蘇念發現書桌上多了一杯熱好的牛奶，杯底壓著一張便籤紙，紙上是他特有的潦草字型——“別忘了吃飯。冰箱裡有小滿的草莓。”她看著那張便籤，想起家規第二條。她把便籤摺好放進抽屜裡，跟之前那張紅色媽媽火柴人放在一起，然後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溫度剛好。
開庭那天早上，蘇念穿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袖口的扣子是銀色的，小滿幫她挑的。
出門前小滿站在玄關，把一顆草莓糖塞進蘇唸的口袋裡。“這個是給阿姨的。不是給你的。”
“為什麼給阿姨。”
“因為她要勇敢。勇敢的人可以吃糖。”
蘇念把糖放進西裝內袋，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確認放穩了。到了法院門口，陳秀蘭已經到了，站在臺階旁邊，還是那件碎花襯衫，但袖口的扣子補上了。她看到蘇念從停車場走過來，整個人緊繃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
“蘇律師，我今天要說什麼。”
“說實話就行。你的每一句實話，我都準備好了對應的證據。你不用替自己辯解，也不用替對方說話。只說你看到的。聽到的。經歷過的。剩下的交給我。”
庭審過程本身比蘇念預期的順利。
對方律師試圖用“老人擔心孩子照顧不周”來合理化強佔行為。蘇念當庭提交了陳秀蘭的月度工資單。居住證明。社群活動參與記錄，以及她在孩子被帶走後每隔一天去一趟公婆家門口的出行記錄。她把這些材料一項一項擺在法官面前，條理清楚，沒有任何情緒化表述。
在她出示那條微信語音公證的時候，庭審出現了轉折。她請求法庭當庭播放了孩子爺爺的原話：“你把孩子帶走也行，給我們二十萬。”這句話出現在法庭擴音器裡的時候，旁聽席上有人吸氣。對方律師低下頭翻材料，沒有再提出實質性反駁。
法官問陳秀蘭有什麼想說的。她站起來的時候手在發抖，但她把蘇念開庭前教她的那段話完整地說了出來。不是背誦，是一字一句從心裡往外掏。
“法官，我不是想爭對錯。我只是想讓我孩子知道，媽媽沒有不要他。”
休庭二十分鐘後，法官當庭宣判：孩子由陳秀蘭撫養，男方及其父母需在三日內將孩子送回。
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陽光正好。
陳秀蘭站在臺階上用手背抹眼淚，怎麼抹都抹不完，嘴角卻在往上翹，哭和笑攪在一起，看起來又狼狽又好看。
“蘇律師，他真的會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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