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爸爸的橋鄭某正式出庭作證那天,是個週三。
蘇念沒有去旁聽。不是不想去,是那天上午她有個勞動仲裁的案子要開庭,時間撞上了。她坐在仲裁庭的代理人席上,手機調成靜音壓在案卷下面,每隔十幾分鍾螢幕就亮一次。她餘光能看到何俊發來的訊息摘要——“鄭當庭承認從深程下載原始碼”“鄭供述銳思主動聯絡他購買技術資料”“銳思法務當庭申請和解”。她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繼續質證。
仲裁結束後她從法院出來,坐在車裡給何俊回了個電話。何俊的聲音帶著打贏硬仗之後特有的那種疲憊的興奮:“鄭某在庭上說了實話。他說銳思的人是他離職後兩週主動聯絡他的,問他手上有沒有任何可以‘參考’的技術資料。他一開始拒絕了,後來對方開價開到五十萬,他就把移動硬碟交出去了。他在庭上說到最後哭了,說對不起顧總。”
蘇念握著方向盤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停車場。鄭某的眼淚和她預料的一樣——不是因為後悔,是因為被抓住了。但她沒有說這句話,只是問了一句顧景深的反應。何俊說顧景深在旁聽席上從頭到尾沒有表情變化,只是鄭某說到“他面試的時候說母親身體不好”時,他放在膝蓋上的手輕輕攥了一下。鄭某說完那句話之後看了顧景深一眼,但顧景深沒有接他的目光。
她開車到深程的時候,釋出會剛結束。九樓的公共辦公區恢復了正常的忙碌狀態,程式設計師們坐在工位上敲程式碼,節奏比以前更快,敲鍵盤的聲音像是密集的雨點打在玻璃幕牆上。她穿過走廊推開他辦公室的門,他正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那個畫了好幾個月的架構圖已經被擦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產品線的規劃——日期。模組。負責人,每一項都標註得清楚利落。之前被紅筆圈了三次的“鄭某”兩個字也不見了,那片區域現在畫著一個新模組的架構草圖。
他聽到開門聲轉過頭,領帶已經解開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子還是捲到胳膊肘,手裡拿著白板筆。看到她站在門口,他把筆放下。
“鄭某在庭上哭了。”
“何俊跟我說了。”
“他說對不起我。”
“你信嗎。”
顧景深靠在辦公桌邊緣,雙手交叉在胸前,想了想。“一半一半。他哭是因為被抓住了,但也可能是因為說出來之後反而輕鬆了。他說他離職之後一直沒有睡好,他媽媽根本不知道他做了這件事。他媽媽至今以為他在另一家公司上班。”
蘇念走過去坐在他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窗外科技園區的灰色建築群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金屬光澤,樓下的灑水車又開過去了,水霧在陽光裡折出一道很淡的彩虹。
“你剛才釋出會上說了什麼。我看直播卡了一段。”
“說新產品的事。釋出會最後我說了一段話——感謝我的家人在我最難的時候沒有讓我倒下。我說我女兒在我冰箱上貼了一幅畫,畫了一座橋,寫了‘爸爸的橋’。我說她今年才學會拿筆,但她讓我知道了橋的真正重量。它不是磚石,是你為之站立的那些人。”
蘇念看著他沒有說話。他平時不太會說出這種話,這不是他慣用的語言。他更習慣用程式碼和白板來表達想法,用邏輯和架構來說明問題,但今天他在一群陌生人面前說了“橋的真正重量”。她不用問也知道,這些話是他為小滿準備的,只是順帶說給了全世界聽。
晚上回到家,蘇念把小滿從周靜那裡接回來。小滿一進門就跑到冰箱前面,踮起腳檢查上面貼的畫有沒有少——綠色圓圈的家還在,四個橋墩的“爸爸的橋”還在,家規還在,她自己畫的火柴人全家福也還在。她逐張檢查完之後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轉頭對正在廚房熱牛奶的蘇念說了一句話:“媽媽,我今天在乾媽家看手機了。乾媽給我看了爸爸。”
蘇念把牛奶從微波爐裡端出來,愣了一下。周靜今天確實給她發過訊息,說小滿在她工作室用平板看了釋出會的直播片段。周靜說小滿從頭到尾看得很認真,看到顧景深站在臺上講話的時候,她指著螢幕喊了一聲“爸爸”,然後湊近螢幕看了好一會兒。周靜問她看得懂嗎,她說看不懂字,但是爸爸在笑。顧景深在釋出會的後半段確實笑了——不是那種公式化的商業微笑,是他講到女兒畫的橋時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眼角擠出幾道細紋。周靜說小滿看到那個笑容之後,就不再盯著螢幕了,自己坐回茶几旁邊繼續拼積木,好像確認了爸爸沒事就夠了。
小滿光著腳從廚房跑到冰箱前面,仰頭看著那張“爸爸的橋”,看了一會兒之後轉頭對蘇念說:“爸爸今天是不是贏了。”蘇念端著牛奶走過去蹲下來,把牛奶杯放進她手裡。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笑了呀。贏的人才會那樣笑。”
蘇念沒有問她“那樣笑”是哪樣笑,因為她知道。顧景深每次真正贏了的時候都不是大笑,不是狂喜,是嘴角微微翹起,眼角擠出一點細紋,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鬆弛好幾倍。小滿從出生到現在見過他無數次這樣的笑——打贏技術攻堅的時候。蒸出第一碗沒有氣泡的雞蛋羹的時候。從她手裡接過草莓糖的時候。她能分辨出爸爸真笑和假笑的區別,就像她能分辨出深藍色案卷封皮和黑色封皮之間的細微色差。
蘇念把小滿抱到餐桌旁邊的高腳椅上,把牛奶杯放在她面前。小滿用兩隻手捧著杯子喝了一口,上嘴唇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沫,她沒有擦,只是把杯子放在桌上,忽然問了一句:“媽媽,那個阿姨的寶寶回來了嗎。”
蘇念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陳秀蘭。她今天在法院門口收到陳秀蘭發的微信照片——一個一歲左右的小男孩坐在陳秀蘭腿上,手裡抓著一顆草莓,笑得露出兩顆剛冒出來的門牙。她把照片翻出來遞給小滿看。
“回來了。這是她的寶寶。”
小滿接過手機,用手指放大照片,認真看了看那個小男孩的臉,又看了看陳秀蘭的臉,然後說了一句:“他的眼睛像他媽媽。”
蘇念從她手裡拿回手機仔細看了一眼——那個小男孩的眼睛是細長的,笑起來彎彎的,確實跟陳秀蘭一模一樣。她剛才在法院門口收到這張照片時看了好幾遍,注意力全放在孩子臉上有沒有受傷。精神狀態好不好。被帶走那三個月有沒有留下什麼陰影,但她沒有注意到孩子的眼睛像誰。她女兒看了五秒鐘就發現了,並且覺得這是值得被指出來的重要資訊。
她想起周靜上次說過一句話——“你女兒看世界的方式跟我們不一樣。我們看問題,她看人。”她把手機放下,把高腳椅上的小餐盤往前推了推,讓她能夠到剛切好的水果。小滿用叉子叉了一塊蘋果放進嘴裡,嚼了嚼,又叉了一塊遞給她。
晚上九點,蘇念把小滿哄睡之後回到客廳。顧景深剛洗完澡,頭髮還溼著,坐在沙發上用平板看何俊發來的和解協議草案。銳思同意公開道歉。賠償經濟損失,並將那款基於非法獲取程式碼的產品全面下架。他把平板放在茶几上,說了一句:“我本來想讓他們賠得更多,但何俊說這個數字已經是對方能接受的極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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