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丁找回之後的那個週末,顧景深發現了一件讓他不太舒服的事。
那天下午蘇念在書房加班,小滿坐在客廳地板上用積木搭一座橋。布丁趴在她旁邊的沙發坐墊上,尾巴垂下來搭在扶手上,尾尖有節奏地輕輕擺動。
顧景深從廚房端了杯咖啡走過來,在沙發上坐下。布丁抬頭看了他一眼,從沙發上跳下去,繞到小滿另一側,重新跳上沙發,把自己團成團,把下巴擱在小滿的腿邊。
顧景深端著咖啡的手懸在半空中,低頭看著那隻閉目養神的灰貓。他已經給這隻貓鏟了好幾個星期的貓砂,每天早上出門前倒貓糧的是他,每天晚上睡前檢查水碗的也是他。蘇念加班多,小滿要上幼兒園,布丁的大多數基礎後勤保障都是他在做。
但布丁從來不蹭他的腿,不在他坐下來的時候跳上他膝蓋,不在他開門回家的時候蹲在玄關等他。他伸手想摸一下布丁的耳朵,布丁把頭往旁邊偏了半寸,精準地躲開了。
“它是不是對我有意見。”他放下咖啡杯,這句話是對蘇念說的,但蘇念在書房沒聽見。小滿倒是聽見了,她從積木零件堆裡抬起頭,看了看爸爸懸在空中的手,又看了看閉著眼睛的布丁,說了一句:“不是有意見。是你摸的方式不對。”
顧景深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看著女兒。“哪裡不對。”
小滿放下手裡的積木,站起來走到沙發旁邊。布丁感覺到她靠近,耳朵轉了轉,但沒有睜眼。小滿把手攤開放在布丁面前,讓它聞了聞指尖,然後手指從布丁的頭頂順著頭骨的弧度輕輕滑到後頸,再順著後頸滑到後背,最後在尾巴根的位置停了一下——布丁的尾巴立刻豎起來,喉嚨裡發出一串咕嚕聲。
“要這樣摸。先讓它聞你的手。它聞了知道是你,你再摸它的頭。不能直接摸耳朵,貓不喜歡別人摸它耳朵。”
顧景深把手攤開放到布丁面前,布丁聞了聞他的手指,大概聞到了剛才端咖啡時沾上的咖啡味,耳朵往後壓了一下,但沒有把頭偏開。他用小滿剛才示範的手法從頭頂滑到後頸,動作有點僵硬,力度明顯太輕了。布丁勉強接受了三秒,然後把頭往旁邊一歪,結束了這次互動。
“它還是不喜歡我。”
“不是不喜歡。是它跟你還不熟。”小滿坐回積木堆前面,拿起一塊紅色積木放在橋墩上,“你每天給它倒貓糧。鏟貓砂,它知道的。但是你沒有陪它玩過逗貓棒。貓不是光吃飯就能跟你好的,你要陪它玩。”
“我陪你玩過,你說不用。”
“那是陪我。不是陪布丁。”
顧景深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法反駁。他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彎腰撿起地毯上那根被布丁咬得羽毛都快掉光的逗貓棒,在布丁面前晃了晃。
布丁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盯著那根晃來晃去的羽毛看了兩秒,然後又把眼睛閉上了。小滿在旁邊頭也不抬地補充了一句:“你要晃得快一點。它喜歡羽毛在地上跑,不喜歡在天上飛。你上次晃得太高了,它夠不到就不想玩了。”
顧景深把逗貓棒放低,貼著地毯快速拖動。羽毛在地毯上劃過一道沙沙的響聲,布丁的耳朵立刻豎起來,瞳孔放大,身體壓低了半寸,前爪在地毯上踩了兩下,然後像一顆小炮彈一樣彈出去,兩隻前爪同時拍在羽毛上。逗貓棒的羽毛應聲而落,布丁叼著戰利品昂首挺胸地走到沙發底下,把羽毛塞進自己藏東西的角落。
小滿點了點頭,沒有抬頭,繼續搭橋。“對了。就是這樣玩的。”
顧景深看著手裡光禿禿的逗貓棒杆子,又看看沙發底下正在用後腿猛踹羽毛的布丁,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個家的生態位可能需要重新評估。他花了幾個星期的時間給布丁倒貓糧。鏟貓砂。換水。清理貓毛,布丁對他的評價是“還行,但不熟”。而小滿每天放學回家陪布丁玩十分鐘逗貓棒,布丁就把自己最寶貝的戰利品塞到她書包旁邊。
當天晚上,小滿睡著之後,顧景深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小滿那本淺黃色封面的專屬小本子。小滿今天下午畫了布丁的“訓練計劃”——第一頁畫的是“讓布丁不怕爸爸的計劃”。計劃分成三步,每一步都用圖標表示。第一步:爸爸每天給布丁倒貓糧的時候不要直接走過去,要先蹲下來讓布丁看到他的臉。第二步:爸爸陪布丁玩逗貓棒,羽毛要貼在地上跑。第三步:爸爸摸布丁的時候要先伸手,等布丁過來蹭了才能摸。
每一步旁邊都畫了一個圓圈,代表“還沒做到”。顧景深看著那頁畫得歪歪扭扭但邏輯分明。步驟清晰。執行標準明確的訓練計劃,把本子合上放回茶几,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了很久的呆。他這輩子寫過無數份技術方案和產品規劃,從基礎架構到使用者互動邏輯,每一份都經過反覆推敲,但沒有哪一份方案像他女兒畫的這頁訓練計劃一樣讓他覺得無處可躲。不是方案本身有多複雜,恰恰相反,它簡單到只有三步,每一步都直指他犯的錯誤:走太快了,晃太高了,伸手太急了。
週日下午,蘇念在陽臺上收衣服的時候注意到客廳裡的動靜。顧景深蹲在茶几旁邊,手裡拿著那根被布丁咬禿的逗貓棒,正在地上快速拖動。布丁追著羽毛從茶几底下竄到電視櫃旁邊,一個急轉彎沒剎住,後腿在木地板上打了滑,差點撞到沙發腿。
顧景深放慢了速度,讓羽毛在布丁面前停了一下,然後往左邊輕輕一抖,布丁立刻撲過去,這次撲中了,兩隻前爪把羽毛按在地板上。顧景深沒有馬上收回逗貓棒,讓布丁叼著羽毛扯了兩下,才輕輕把杆子抽回來,開始新一輪追逐。
蘇念靠在陽臺門框上,手裡抱著一疊剛收下來的衣服。她看著顧景深蹲在地上陪一隻貓玩逗貓棒的背影,想起這個人以前是那種開會都恨不得站著開的人,現在每天早上出門前最後一件事是蹲在玄關跟貓說“爸爸上班去了”。布丁從來沒理過他。但他還是每天說。
小滿正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她的小本子,手裡握著紅色蠟筆。她看了看蹲在地上晃逗貓棒的爸爸,又看了看追著羽毛滿客廳跑的布丁,低頭在本子上翻到“讓布丁不怕爸爸的計劃”那一頁,在第二步“陪玩逗貓棒”旁邊的圓圈裡塗了一筆黃色。那個圓圈沒有塗滿,大概四分之三的樣子。蘇念問她為什麼不塗滿,小滿說因為布丁還沒讓爸爸摸耳朵。等摸到耳朵了才塗滿。
蘇念把疊好的衣服放在沙發上,在小滿旁邊坐下來。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地板上那一人一貓身上,把他們鍍成了一層暖金色。布丁終於玩累了,趴在電視櫃旁邊舔前爪,顧景深把禿了毛的逗貓棒放在茶几上,坐回沙發另一端,額頭上沁了一層薄汗。布丁舔完前爪,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了兩步,從他腳邊經過的時候尾巴輕輕掃了一下他裸露的腳踝。
顧景深僵住了,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踝,又轉頭看了看小滿。小滿在本子上把第二步旁邊的黃色圓圈又塗了一筆,現在差不多有八分之七滿了。她頭也不抬地說:“它剛才用尾巴碰你了。但是你不要動。你一激動它就會跑。”顧景深保持著僵硬的坐姿,連呼吸都放輕了半拍,用一種跟董事會彙報完全不同的謹慎語氣低聲說了一句:“它剛才碰我了。”
蘇念靠進沙發深處,把衣服疊好放在膝蓋上,說了一句不用動就好。她轉頭看著窗外,下午的陽光把那棵歪脖子銀杏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客廳地板上,布丁正踩著那片影子的邊緣,慢慢地走向沙發另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