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週末的清晨顧景深是被咖啡豆用完的提示音叫醒的。咖啡機在廚房裡發出三聲短促的嘀嘀響，然後自動關機。他翻了個身，身邊的蘇念把被子往肩膀上拉了拉，露出一截手腕上昨晚改案卷被手錶硌出的紅印。
他沒開燈，摸黑走到廚房，從櫥櫃裡翻出一袋沒開封的咖啡豆，撕包裝的時候用力過猛，幾顆豆子蹦出來滾進了冰箱底下。他蹲下來伸手去夠，指尖碰到了冰箱底部積了不知多久的薄灰。豆子沒夠著，但他摸到了一顆被小滿塞進去的草莓糖。
他把草莓糖放在灶臺上，繼續磨咖啡。咖啡機重新啟動的低鳴聲裡，他聽到客廳方向傳來輕微的光腳踩在地板上的啪嗒聲，節奏隨機，時快時慢，中間還夾雜著一聲沒睡醒的小哈欠。然後小滿光著腳站在廚房門口，頭髮炸成鳥窩，右邊的小揪揪被枕頭壓扁了，左邊那撮頭髮橫著翹在空中。
“爸爸，今天不用上班。”
“我知道。”
“那我們要做什麼。”
顧景深把咖啡粉倒進濾杯，熱水注入的時候蒸出一股焦香的白霧。他在霧氣裡想了想，說：“先吃早飯。然後再說。”小滿對這個安排還算滿意，轉身去客廳把自己的布娃娃從沙發上拿起來，放在餐桌旁邊的高腳椅上，又跑去陽臺門口站了幾秒。
蘇念前幾天在陽臺上掛了一個小風鈴，貝殼做的，風一吹就叮叮噹噹地響。小滿蹲在陽臺門口看著那串風鈴，等了一陣，沒有風，風鈴一動不動。她伸手輕輕撥了一下，貝殼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她被那聲音嚇了一跳，縮回手，然後又撥了一下。
蘇念是聞到咖啡味才醒的。她走出臥室的時候，看見顧景深正把煎蛋從鍋裡剷出來，小滿站在他旁邊的小板凳上，手裡舉著一雙筷子，正試圖把盤子裡那堆切成小塊的草莓擺成一個她滿意的形狀。她穿的還是那套胡蘿蔔睡衣，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了小臂上昨天畫蠟筆畫時不小心蹭上的藍色蠟痕。
“媽媽早。爸爸說今天不用上班，我們吃完早飯再決定做什麼。”
“早飯吃什麼。”
“煎蛋和草莓。還有吐司。吐司是你昨天買的，我檢查過了，沒有發黴。”
蘇念端起咖啡杯，靠在廚房門框上。窗外是週末早晨特有的那種安靜，小區花園裡有人在遛狗，狗繩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隔壁那棟樓有個老太太正在陽臺上澆花，水壺嘴反射了一小片陽光打在對面牆上。客廳茶几上攤著小滿昨晚沒拼完的積木，沙發靠墊被她擺成了一個有入口和出口的奇怪形狀。
吃完早飯，三個人坐在客廳裡進行了一場簡短的談判。小滿想用積木在客廳地板上搭一個大型建築，需要用到茶几底下的全部積木和她爸書房裡那個舊鞋盒。蘇念想在沙發上把上週沒看完的小說看完，需要安靜和一杯不被打翻的咖啡。顧景深想研究一下廚房水槽下面那根水管，最近開水的時候會發出輕微的嗚嗚聲，他懷疑是水壓問題，但還沒有確鑿證據。
三個人的需求彼此衝突，客廳是公共空間，積木建築需要佔用全部地板面積，包括蘇念放腳的位置和她放咖啡杯的茶几腿旁邊。水槽在廚房，但水管的聲音可能會干擾到客廳裡的閱讀氛圍。
如果三個人按各自的計劃獨立行動，蘇念至少要被打斷看書的節奏好幾次，顧景深的檢修也可能被隨時叫過去當積木顧問，而小滿的建築如果佔地面積太大，她爸每次去廚房都要從積木零件堆上跨過去。
小滿聽了幾個人的需求，想了想說，要不我們上午一起搭積木，媽媽的書可以下午看，爸爸的水管可以下午修。蘇念把手裡的咖啡杯轉了半圈，說如果我們上午搭積木，那我需要一個可以放咖啡杯的地方，不能放在地板上，布丁會踩進去。小滿說可以，沙發旁邊那個小板凳可以當媽媽的咖啡桌。顧景深說那我負責給你們遞零件，但我中途要去一趟五金店，水槽下面那個介面墊圈可能老化了。小滿說那你去五金店的時候順便買一包新的貓零食，布丁上次那個快吃完了。
三個人花了大概五分鐘把上午的日程敲定：先搭積木，顧景深中途去五金店買墊圈和貓零食，蘇念負責稽核建築結構並提供咖啡，下午各幹各的。蘇念看著女兒把三個人的需求一條條列在紙上然後合併同類項的樣子，覺得她將來不管是做律師還是做工程師，應該都不太需要秘書。
積木建築在上午十點正式開工。小滿是總設計師，負責整體規劃和最關鍵的結構部分。她把圖紙畫在自己的小本子上，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工程圖，而是一個俯瞰視角的圓圈，圓圈裡面分了好幾個區域，每個區域旁邊畫了圖示：一個三角形代表“大門”，一個長方形代表“車庫”，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形代表“花園”。
顧景深是零件管理員，負責從茶几底下把需要的積木按顏色和尺寸分類，然後遞給小滿。蘇念是結構顧問，負責在橋面搭太高時提醒重心問題，以及在兩個橋墩之間的跨度太大時建議加一個支撐柱。
她從小到大搭過無數個證據鏈條，把零散的證據用邏輯串成一個閉環，她女兒現在在用同樣的思維方式搭積木，先確定底座的位置，再往上加支撐結構，最後用橋面把各個模組連線起來。不一樣的是證據鏈條搭錯了會被對方律師抓住漏洞，積木橋搭錯了只會塌，塌了可以重來。
顧景深去五金店的時候，蘇念接替了他的零件管理員崗位。小滿正趴在地板上拼花園的圍牆，頭也不抬地把手伸向零件堆，嘴裡說“藍色長方形”。蘇念把藍色長方形遞給她，她接過去放在圍牆上，又伸手說“紅色正方形”，蘇念又遞過去。
母女倆一個遞一個搭，中間沒有多餘的對話，節奏卻很順。蘇念想起自己小時候在陽臺上看母親做針線活，她幫母親遞線團，母親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陽臺上的陽光很暖，線團在母親手裡轉得飛快。她現在把藍色長方形遞給女兒，女兒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動作跟她記憶裡遞線團時一模一樣。
顧景深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五金店的小塑膠袋和一包新貓零食。他換上拖鞋，把一個新墊圈放在茶几上，然後蹲在積木建築旁邊看了看進度。建築已經完成了大半，大門搭好了，車庫的牆壁也立起來了，花園的圍牆接近收尾，但花園正中間有一個直徑大約五釐米的圓形空缺，四周用不同顏色的小積木圍成了一個圓圈，裡面什麼都沒有放。
“那個洞是什麼。”
“是池塘。還沒有想好用什麼做池塘。”
顧景深想了想，去廚房拿了一個淺藍色的塑膠瓶蓋放在那個空缺裡，大小剛好。小滿歪頭看了看，說顏色是對的，但池塘旁邊應該有石頭。顧景深從零件盒裡拿了幾顆深灰色的圓形積木放在瓶蓋周圍，小滿退後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最大的那顆灰色積木挪到瓶蓋正對面，調整了一下角度，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午飯前的最後一個環節是測試。小滿把她的小玩偶，一個小塑膠人，放在建築大門外面，模擬了一遍完整的動線：從大門進入，經過車庫旁邊的小路，繞過花園的池塘，從後門出來。小塑膠人一路暢通無阻，只有在經過池塘的時候被那顆最大的灰色積木絆了一下。小滿把那顆積木往旁邊挪了半釐米，再讓小人走了一遍，這次順利通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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