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三個週日，小滿是被布丁踩醒的。那隻灰貓不知什麼時候從虛掩的臥室門縫裡擠了進來，蹲在她枕頭旁邊，用肉墊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臉頰，力度剛好夠把她從夢裡拽出來，又不至於留下紅印。小滿睜開眼，跟那雙琥珀色的貓眼對視了兩秒，布丁見她醒了，從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咕嚕，跳下床走了，尾巴尖掃過她的下巴。
她翻了個身想繼續睡，忽然想起今天是什麼日子，一骨碌爬起來光著腳跑出臥室。顧景深正在廚房裡煎蛋，灶臺上開著兩個火，一個煎蛋一個煮粥，圍裙系在腰間，袖口捲到胳膊肘。小滿跑到廚房門口緊急剎車，深吸一口氣，用盡了胸腔裡所有力氣大聲喊了一句：“爸爸父親節快樂！”
顧景深手裡的鍋鏟停在半空中，低頭看著站在廚房門口頭髮炸成鳥窩、睡衣釦子還系錯了一顆的女兒，說謝謝，然後讓她先去洗臉刷牙，早飯馬上好。小滿沒有走，站在廚房門口仰頭看著他，用一種很認真的語氣補充了一句：“今天你不用做飯了。今天的飯我和媽媽做。”
顧景深轉頭看了一眼客廳方向。蘇念正靠在沙發扶手上端著咖啡，接觸到他的目光，放下杯子，用口型說了三個字：不是我。她也是剛醒，對女兒這個突如其來的安排完全不知情。
小滿顯然是有備而來的。她踩著小板凳站在灶臺前面，把顧景深從爐灶前推到餐桌旁邊坐下，從冰箱裡拿出雞蛋，又從碗櫃裡拿了一個碗。
打第一個雞蛋的時候用力過猛，蛋液連著碎蛋殼一起掉進碗裡，她低頭看著碗裡浮在蛋清上的幾片碎殼，沒有像以前那樣皺眉頭，只是拿了雙筷子，把碎殼一片一片夾出來放在旁邊的碟子裡。
夾完之後她把筷子放下，歪頭看了看碗裡完好無損的蛋黃，滿意地點了點頭。蘇念走過來想幫忙，被她用沾著蛋清的手攔住了：“媽媽你不要動手。今天是爸爸的節日，我要給爸爸過節。”
蘇念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女兒把第二個雞蛋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這次力道控制得剛好，蛋殼裂了一道縫，她用兩隻手的拇指掰開蛋殼，蛋液完整地滑進碗裡，沒有一片碎殼。
她對著碗裡兩個並肩躺著的蛋黃看了片刻，轉頭對蘇念說：“上次打蛋是爸爸教的。先把蛋在碗沿上磕一下，不要太重，然後用手指掰開。他教我的時候說的是‘輕輕地磕’，我第一次磕太重了，蛋殼碎成了好幾片。後來他抓著我的手磕了一次，我就會了。”
她把那碗蛋液遞給蘇念，仰頭說，“媽媽你幫我把蛋炒一下。我夠不到灶臺裡面的火。但是你要記住，這是給爸爸的。”
蘇念接過碗，低頭看著碗裡那兩個被女兒小心翼翼保護著的蛋黃。顧景深大概己經忘了自己教過小滿打蛋。那大概是小滿剛三歲時的事，某個週末的早晨，小滿踩著小板凳站在他旁邊，他用大手包著她的小手，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雞蛋，說“輕輕地磕”。
小滿磕碎了好幾個蛋才學會，每次磕碎了就抬頭看他，他低頭看看碗裡泡在蛋液裡的碎蛋殼，說沒關係，把殼撈出來就行。今天她第一次獨立完成了整個流程，而且做得很好。蘇念開火倒油，把蛋液倒進鍋裡。油花濺起來的時候小滿往後躲了一下，但沒有像以前那樣跑到廚房外面，只是往後退了半步。蛋液在熱油裡迅速膨脹成金黃色的蛋餅，邊緣微微焦脆，中間的蛋液還在微微顫動。
早飯端上桌的時候，顧景深己經被小滿按在椅子上不許動好一陣子了。小滿把筷子擺在他面前，勺柄朝右，間距均勻，跟她在幼兒園擺餐具的標準一模一樣。桌上擺著三樣東西：一碗白粥，一碟炒蛋，還有一張畫。
畫上是一個藍色火柴人繫著圍裙站在灶臺前面，右手舉著鍋鏟，左手端著一盤黑乎乎的東西，旁邊站著一個黃色小火柴人仰頭看著他。畫面下方用鉛筆畫了好幾個愛心，愛心的顏色不一樣，有紅的、粉的、黃的，每一個都塗得很滿。畫的最上方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爸爸煎蛋，煎焦了。但是他又煎了。後來就不焦了。”
顧景深低頭看著那張畫看了很久。他想起小滿三歲那個冬天，每天早上六點起來蒸雞蛋羹，蒸了好幾個星期才蒸出第一碗沒有蜂窩眼的成品。小滿坐在高腳椅上嚐了一口說好吃，他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鍋鏟，覺得自己剛通過了一場比董事會答辯還難的考核。現在女兒把那些煎焦的蛋都畫進了畫裡，不是當作失敗，是當作故事的一部分。
小滿趴在餐桌對面雙手撐著下巴，看他盯著畫不說話，有點緊張地問是不是畫得不好。顧景深把畫放在餐桌旁邊，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炒蛋放進嘴裡嚼了嚼，說很好，蛋炒得很好，畫也畫得很好。小滿的嘴角翹起來，轉頭朝蘇念眨了眨眼。
下午，顧景深帶小滿去小區花園裡散步。走到那棵歪脖子銀杏樹旁邊的時候，小滿在長椅上坐了下來，兩條腿懸空晃著。銀杏樹的葉子己經完全展開了，扇形的葉片密密匝匝地疊在一起，在頭頂撐開一片濃綠的樹蔭。小滿仰頭看著樹冠，忽然問了一句：“爸爸，你會變老嗎。”
顧景深在她旁邊坐下，說會，每個人都會變老。小滿又問變老了是什麼樣子。顧景深想了想說有白頭髮，臉上有皺紋，走路會比現在慢一點。小滿從長椅上滑下來，站在他面前，仰頭看著他的頭髮認真地找了找，說現在還沒有白的。然後她重新爬上長椅，把自己塞進他胳膊彎裡，靠在他身上安靜了片刻，忽然又補了一句讓顧景深胸口發酸的話，沒關係，等你變老了，我也會牽你的手，就像你現在牽我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