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秋菊一家在河灘上找了個位置坐下,她男人剛把懷裡哭累了睡著的孩子放下,張秋菊就開口了,聲音又尖又大,半個河灘都能聽見。
“這天熱得跟蒸籠一樣,水也不夠喝,飯也沒得吃,這逃荒逃的什麼玩意。早說了不走不走,非要走,現在好了,走上這條不歸路,村長也是,非要走,說不定過段時間就下雨了。”
她男人小聲說了一句:
“妻主,別說了,大家都在呢。”
“大家?大傢什麼大家,你看看人家江家的,有牛車有糧有餅子,人家過的是什麼日子,咱們過的是什麼日子?憑什麼啊?都是一個村裡的,憑什麼她們就能有牛車?”
這話傳到了附近幾個江氏族人的耳朵裡。
有人抬起頭看了張秋菊一眼,但沒有人搭腔。江二嬸正在給自家小孫子扇風,聽見這話皺了皺眉頭。。
江言昭正在喝水,聽見了,但沒什麼反應。她把水壺遞給林清遠,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土,去車後頭看了看牛。
她自己心裡很平靜。
一個村裡的,憑什麼她能買牛車?憑她賣了人參有二十兩銀子。
張秋菊這種,就是酸得厲害的那種。說多了沒什麼意思,嘴長在別人身上,愛說就說吧。
她不在乎張秋菊說什麼,不與沙幣論長短。
村長實在聽不下去了,她有些生氣,
“張秋菊,我當初就說過願意走的走,不願意走的就留下,沒人逼過你要走,現在才走兩三天沒走多遠,你不滿意可以掉頭回去,再聽到你罵罵咧咧,你就給我滾出隊伍。”
張秋菊訕訕的閉了嘴,不敢再多說什麼,怕真的被趕出隊伍。
這邊柳城走了一天腿就疼得受不了。
柳母推了個板車,柳父也推了個板車,西十多歲身子骨本來就不算多結實,推了一天車肩膀就腫了。
柳家二夫郎跟柳父關係又不好,兩個人一路上沒說過幾句好話。
柳家的獨輪車走在隊伍中間,速度越來越慢。柳父一邊推車一邊罵罵咧咧:
“這路顛的,我這老腰都要顛散架了。你說當初要是不退婚,現在不也能坐牛車了?那江言昭現在多能耐,打得了野豬買得了牛車,你當初要是嫁過去——”
“爹!”柳城的聲音啞著,帶著一點幾乎壓不住的煩躁,“別說了。”
柳父撇撇嘴,沒再吭聲。
柳城低著頭,手指攥著指節發白。
他心裡比父親更清楚,當初退婚是他自己點了頭的。
他也覺得江言昭考不了秀才了,覺得她配不上自己了,覺得跟著她沒出息。
可現在呢?人家照樣活得風生水起,打得了野豬買得了牛車,族裡人把她當個寶。
他不想承認自己後悔了,但心裡頭那個聲音越來越響。
路還長。但頭三天的路走下來了,江氏的人一個沒掉隊,一個沒吵架。江言昭覺得,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