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什剎海。
書房內，坐在桌旁的杜遠山與陳啟明，他們的面前，擺放著一沓從武漢加急送來的稿紙。那是雷霆《纏足之變》系列的第三部分，也是最令人不寒而慄的一部分。
“畜生……這群人，連畜生都不如！”
杜遠山這位在商海中打拼了半生，見慣了爾虞我詐的實業鉅子，此刻卻氣得渾身發抖。他那雙總是閃爍著精明光芒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滔天的怒火與深深的噁心。
“我杜遠山辦了一輩子工廠，自問對這生意經裡的門道，摸得比誰都透。可我做夢也想不到，這天底下，竟還有這樣一門生意！”
他指著稿紙上，雷霆用硃筆圈出的一個名詞，聲音嘶啞地說道：“專業纏足師……這……這也能算一個職業？靠著把好端端的女娃，用最殘忍的手段折斷骨頭，裹成一個不人不鬼的怪物，來換取銀錢？這天底下還有王法嗎？還有天理嗎？”
陳啟明臉色蒼白地坐在對面，他扶了扶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疲憊。
“杜先生，您再往下看。雷兄在文章裡揭露的，遠不止此。一個職業的背後是一整條血淋淋的產業鏈。”
杜遠山強壓下心中的怒火，將目光重新投向那份稿紙。
“……纏足之風至清代中期大盛，其背後，實己形成一套完整且利潤豐厚的商業體系。”
“首當其衝者，便是所謂的專業纏足師，俗稱纏足婆。此輩多為中年悍婦，以祖傳手藝為名，走街串巷，為大戶人家乃至普通市民，提供收費高昂的纏足服務。其服務流程，有一套嚴苛標準，何時斷骨、如何包裹、怎樣塑形，皆有口訣。一次完整的纏足服務，收費動輒數兩乃至數十兩白銀，足以讓一箇中等人家，傾盡半數積蓄。”
杜遠山的手，重重地按在了桌面上。他是一個工廠主，他最懂標準化流程這五個字意味著什麼。可當這五個字，與斷骨、塑形聯絡在一起時，他只感到一陣生理性的作嘔。
“其次，便是圍繞著纏足而催生的一整套附屬產業。”
“其一為特製裹腳布。此布料多用白棉或藍布，織得極密，透氣性奇差，其目的便是為了讓那雙被包裹的小腳，長期處於一種潮溼、悶熱的環境之中，加速皮肉的腐爛與軟化，以便於更好的塑形。此布之售價，遠高於尋常衣料。”
“其二為特製藥膏。市面上流傳著各種所謂的纏足秘藥，成分多為明礬、血竭、乳香等物。商家吹噓其能消炎止痛、軟化筋骨。實則，其最大作用，不過是讓那早己壞死的肌肉組織，不至於過早的脫落。然此等藥膏，因其秘方之名，一小盒便可賣到數錢銀子，堪比人參。”
“其三也是最暴利的一環，便是所謂的弓鞋，又稱蓮鞋的製造業。一雙不足三寸的繡鞋，其用料極盡奢華，鞋面要用江南最好的綢緞，上面要用金線銀線繡上鴛鴦、牡丹等花樣，鞋頭鞋跟處，甚至還要鑲嵌珍珠、碧璽、美玉。這樣一雙鞋的造價，往往是普通鞋履的數十倍，甚至上百倍。”
“瘋了……全都瘋了……”杜遠山看著這一條條清晰的記錄，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嗡嗡作響，“為了讓一雙腳變小、變爛，竟能催生出這麼多聞所未聞的生意門路？這……這天底下的人，都是中了什麼邪？”
“杜先生，您先別急。”陳啟明拿起桌上另一份與手稿一同寄來的信紙，神情凝重地說道，“雷兄在信中，對這一點，有著更令人不寒而慄的剖析。”
他清了清嗓子，將信中的內容緩緩讀了出來。
“他們中的不是邪而是毒。一種由上而下，系統性注入到我們這個民族骨髓裡的等級與奴性的劇毒。”
陳啟明放下信紙，看著杜遠山，繼續轉述著雷霆的觀點：“杜先生，啟明兄，你們看到的這些，還只是這條產業鏈最表層的商業邏輯。它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它還將這種殘害，包裝成了一種高雅的、所有人都趨之若鶩的文化消費。”
陳啟明聽到雷霆信中文化消費西個字，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他想起了什麼，聲音乾澀地說道：“雷兄在信裡說的，莫非是……”
“是那些賽腳會、品蓮會。”陳啟明自己說出了那幾個骯髒的字眼。
他又拿起稿紙念道。
“……至清末，各地興起所謂賽腳會。其形式，多為在廟會或特定節日，由地方鄉紳或富商出面組織。參賽者皆為年輕女子，她們會坐在特製的棚子裡，將那雙被摧殘得不成樣子的金蓮，從簾子後面伸出來，供臺下的看客們評頭論足。”
“其評判標準，極為病態，有所謂品蓮西字訣：瘦、小、尖、彎。更有甚者，發展出聞、握、品、咂等一套套如同賞玩古董般的流氓法門。”
“一場賽會下來，拔得頭籌者，不僅能獲得豐厚的賞金，其聲名更是遠播鄉里，成為無數媒婆踏破門檻的物件。而那些腳不夠小，不夠畸形的女子，則被視為下品，引為家族之恥。”
“這就是一種公開儀式化的權力展演。它是在向所有人宣告：看，這些女人，她們的身體，她們的痛苦，甚至她們的殘肢，都只是我們這些有錢有勢的男人，可以隨意賞玩、評判、定價的物品。她們不是人，她們是我們的財產是我們身份與地位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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