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鄉，烏鎮。
河道里的烏篷船靜靜泊著。船伕披著蓑衣，在船頭抽著旱菸，煙霧繚繞的化在溼潤的空氣裡。
秦氏失魂落魄的走在河邊的廊棚下，腳下的千層底布鞋踩在溼滑的石板上。
廊外雨聲淅瀝，廊內她的心卻早己被一場傾盆的雷暴所佔據。
方才在鎮東頭的益民書屋，那位從杭州來的年輕先生，用抑揚頓挫的腔調，唸了新一期華夏評論上的文章。
那篇文章，將她幾十年來所有自以為是的堅固認知，攪得稀爛。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家的。
推開那扇虛掩的斑駁木門，一股熟悉的飯菜香氣混著女兒身上常年不散的藥膏味，撲面而來。
“姆媽，儂回來啦？我把飯菜熱在鍋裡了，就等你回來吃呢。”
屋裡，一個約莫三十歲上下的女子，正坐在窗前的小凳上，低頭做著針線活。
她叫阿春是秦氏唯一的女兒。
阿春的眉眼生得極秀氣，像極了秦氏年輕的時候，只是常年不見日光的皮膚透著一種病態的蒼白。
她聽見開門聲，抬起頭想要站起來。
可那雙穿著繡花弓鞋的腳，讓她這個簡單的動作變得異常艱難。
她只能將手裡的活計放下，用雙手撐著凳子，一點點的挪動身體。
秦氏沒有回答，她只是定定的站在門口，目光首勾勾的落在女兒那雙腳上。
那雙被綢布包裹的僅有三寸大小的腳，曾是她前半生最大的驕傲。
是她傾盡心血打造出的，自以為能讓女兒一生幸福的寶貝。
可現在那雙腳在她的眼裡，卻成了一副血淋淋的刑具，一個猙獰可怖的怪物。
“姆媽，儂哪能啦？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阿春見母親不說話，只是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混雜著恐懼與悔恨的目光盯著自己，心裡不由得發慌。
“阿春……”
秦氏終於開口，聲音乾澀的像是被砂紙磨過。
她一步步的走到女兒面前，然後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姆媽！儂做啥！”
阿春大驚，想要去扶，可她行動不便，急得滿頭是汗。
“儂快起來啊！儂這是要折我的壽啊！”
秦氏卻死死的跪在地上，伸出那雙粗糙的佈滿老繭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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