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後海的水面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雷霆送走了最後一波訪客，他獨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石桌上堆滿了今天收到的名帖和禮物。有前清官員的名帖，京城名士的名帖，還有一些附庸風雅的富商的名帖。禮物更是五花八門，從筆墨紙硯到經史子集，還有一尊小小的金佛。
這些東西，在旁人看來是夢寐以求的人脈與財富。
但在雷霆眼中，卻比毒藥還要燙手。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這是他在東來順吃完飯後順手買的，哈德門牌。他不太會抽，但此刻卻需要尼古丁來讓自己的頭腦更加清醒。
他划著一根火柴，點燃了香菸。
火光一閃映照出他那張年輕卻異常深邃的臉。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氣湧入肺裡，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卻也讓他紛亂的思緒，沉澱了下來。
他在覆盤。
今日這些訪客的言行，那封《甲寅雜誌》上勞思遠的公開信，還有前幾日方振國在課堂上的公開批判。
一幕幕，一樁樁，在他腦海中串聯成了一張清晰無比的敵我態勢圖。
他拿起一根樹枝，在腳下的泥地上，畫了一個圈代表自己。
然後在圈的左邊，畫下了一柄鋒利的鋼刀，旁邊寫上方振國三個字。
這是以方振國為首的西化派。他們手握科學。進步的話語權，將自己視作開歷史倒車的封建殭屍，必欲除之而後快。他們要將自己徹底批倒。批臭，讓自己永世不得翻身。
在圈的右邊，他又畫下了一頂精緻的高帽，旁邊寫上勞思遠。
這是以勞思遠為代表的守舊派。他們手握國粹。道統的大旗，將自己視作撥亂反正的國學新秀，拚命地拉攏。吹捧。他們要將自己綁上他們的戰車，塑造成一面反對新文化的旗幟。
雷霆看著地上的圖，嘴角逸出一絲充滿荒謬感的冷笑。
這兩撥人看似水火不容，鬥得你死我活，但在對待自己的問題上，卻又是何等的殊途同歸。
他們都是要自己的命！
鋼刀加身，固然兇險，但至少來得光明正大，尚有格擋閃避的餘地。
而這頂高帽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更加陰險歹毒。它將你置於一個完全不屬於你的位置上，讓你百口莫辯。你若接受，便是與這群腐朽的遺老同流合汙，徹底斷絕了與時代和解的可能。你若拒絕，便是背叛了他們的“好意”，頃刻間，這頂高帽就會變成一柄更沉重的鐵錘，將你砸得粉身碎骨。
更可笑的是無論是左邊的刀，還是右邊的高帽，其根源，都在於他們根本沒有一個人，真正讀懂了自己文章的核心。
他們都帶著自己根深蒂固的立場，在自己的文章裡，尋找著他們想要看到的東西。
西化派看到了對“新文化”的批判，便認定自己是復古派。
守舊派看到了對“西化”的批駁，便認定自己是自己人。
他們就像一群在黑屋子裡摸象的盲人，一個摸到了腿，便說大象是柱子；一個摸到了耳朵，便說大象是扇子。
而自己那頭真正的大象則是清算滿清，重拾華夏，卻被他們視而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