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西化派的陣營，因為這篇文章陷入混亂與自我懷疑之時，雷霆卻並沒有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
就在《再論華夏》上篇刊發的第二天，他立刻在《晨報》副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發表了一篇篇幅不長的短篇考據文。
文章的標題，看似平淡，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鋒芒。
《修書考辨》。
這篇文章，像是一支蓄謀已久的冷箭，沒有射向方振國，而是調轉槍口，直奔另一個陣營，以勞思遠為首，將雷霆奉為國學新秀的守舊派！
文章開篇，雷霆的筆鋒便一改之前的雄渾，變得如解牛之刀般，冷靜而精準。
“乾隆一朝，設四庫全書館，徵集天下遺書，歷時十餘載，編成《四庫全書》，此乃我朝文壇之盛事，亦是儲存國故。傳承文脈之不世之功。此論，為當今學界，尤其是國故派諸公所深信不疑。”
“然，真相果真如此乎？”
一個反問，瞬間吊起了所有人的胃口。
“乾隆修書，其本意，非在修，而在禁。其手段，非為徵集，實為寓禁於征。假借修書之名，行思想清洗之實！”
這句話，如同平地起驚雷，讓所有讀到的人，都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四庫全書》！這可是被守舊派奉為國學瑰寶。文明總彙的聖物！雷霆竟敢說它是思想清洗的工具？
這篇文章的史料來源，極為隱秘。雷霆在文中坦言，這些資料，來自於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故家子弟所私藏的禁書抄本。而這位故家子弟，正是讀完雷霆文章後，鼓起勇氣前來拜訪的陳啟明。
陳啟明家中祖上曾在四庫館任過職，冒著殺頭的風險，私下抄錄了部分當年被定為禁燬書目的清單。這些東西，一直被他家視作催命符，藏在夾牆之中，百年不敢示人。
直到陳啟明看到了雷霆的文章，他才終於下定決心，將這些能證明雷霆觀點。揭露滿清罪行的鐵證，交到了雷霆的手上。
“考乾隆朝之《禁燬書目》。《全毀書目》。《抽毀書目》，其所禁之書，不下三千餘種，六萬餘卷。其數目，已遠超其所收錄之書！”
“其禁燬標準，更是令人髮指！凡涉及明代邊事。議論時政。記載科技。表彰氣節。乃至有胡。虜等字樣者，皆在禁燬之列！”
雷霆在文中，清晰地羅列出了幾部被徹底銷燬的關鍵書籍。
“如明人趙士禎所著《神器譜》，詳錄其人畢生所研製之各種火器，圖文並茂，領先西洋。此書，全毀！只因其證明我漢家自有船堅炮利之能！”
“如明末大儒李贄所著《焚書》。《續焚書》，倡導個性解放，痛斥道學虛偽，思想之銳利，堪比歐洲文藝復興。此書，全毀！只因其動搖了奴才哲學之根基！”
“又如天啟朝兵部職方主事茅元儀所編之《武備志》，集歷代兵法。陣圖。器械之大成，堪稱中國古代最完備之軍事百科全書。此書，抽毀！其中關於火器製造。遠洋航海之內容，被盡數刪去！”
一個個書名，一樁樁罪行，在雷霆冷靜的筆觸下，被赤裸裸地揭露出來。
文章的結尾，雷霆用一句話，為這場中國歷史上最大規模的文化閹割，下了定論。
“所謂《四庫全書》，非修書也，實乃毀書也！其所存者，不過是經滿清統治者精心篩選。閹割之後，符合其奴化統治需求的無害文字。而那些真正代表我華夏文明進取。開放。反抗精神的典籍，早已被付之一炬，灰飛煙滅！”
“勞思遠老先生及諸位國故派前輩，將此等閹割後之殘骸，奉為‘國學瑰寶’，以之為榮，豈非抱薪救火，認賊作父？”
這篇文章，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而無情地，刺進了守舊派的心臟。
《甲寅雜誌》的主編柳道存，第一個看到了這篇文章。他前幾天還在為能與雷霆這位青年旗手並肩作戰而沾沾自喜，此刻，他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當眾掌摑了一百次。
他拿著報紙，顫抖著手，衝進了勞思遠的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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