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前幾日,第一個登門拜訪雷霆,並送上厚禮的那位前清吏部主事。此刻,他的臉上,同樣寫滿了憤怒,但在這憤怒之下,卻隱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困惑與動搖。
“吳老弟,你怎麼不說話?”柳道存注意到了他的異常,問道,“你前幾日不是還登門拜訪過那小賊嗎?他當時是如何說的?是不是早已露出了狼子野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吳敬之的身上。
吳敬之的嘴唇動了動,他很想順著大家的話,痛罵雷霆幾句。可他的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日與雷霆見面的情景。
那個年輕人,自始至終,從未附和過自己一句關於“恢復古禮”或是“貶斥西學”的話。
當時他只覺得是對方少年老成,性子沉穩。現在想來,那分明是一種疏離,一種不以為然的沉默!
他深吸一口氣,艱澀地開口:“輔堂兄,諸位,那雷霆小兒背信棄義,固然可恨。只是......只是他文中列出的那些禁燬書目,如《神器譜》。《焚書》......在下......在下似乎確有耳聞。我家中一部殘缺的地方誌上,好像也提過,康乾年間,曾有過大規模的清書運動......”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因為他感到,勞思遠那冰冷的目光,已經落在了自己身上。
“吳敬之!”勞思遠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嚴厲的斥責,“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也被那小賊的妖言所惑,要為他張目不成?!”
“不!不不!”吳敬之嚇得連忙擺手,額上滲出冷汗,“在下絕無此意!在下只是......只是覺得,那小賊所言,並非全是空穴來風。他列出的史料,太過詳實,我們若是隻一味地咒罵,而不正面駁斥其論據,恐怕......恐怕難以令天下人信服啊!”
他這話,本是出於謹慎的考量。
可在勞思遠聽來,卻無異於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糊塗!”勞思遠怒喝道,“史料詳實又如何?我朝修書,為的是去蕪存菁,將那些粗鄙不堪。有違聖人之道的悖逆之言剔除,以正視聽!此乃淨化文風之德政!那小賊卻以偏概全,將此等大功,汙衊為思想清洗,其心可誅!你竟還覺得他有理?!”
“我......”吳敬之張口結舌,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心中感到一陣悲哀。他發現,勞思遠根本不在乎那些史料的真假,他在乎的,是大清的顏面,是他們這一派尊孔保清的立論根基。任何對這個根基有動搖的言論,無論真假,都是敵人。
就在這時,一個更年輕的聲音,怯生生地響了起來。
說話的是柳道存帶來的一個晚輩,名叫趙元。他是京城大學堂的學生,思想相對沒有那麼僵化。
“勞世伯,各位前輩......”趙元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禮,小心翼翼地說道,“晚輩斗膽說一句。雷霆那篇文章,晚輩也看了。他所引用的《武備志》被抽毀之事,晚輩恰好在學校圖書館的孤本中見過佐證。那孤本是前明刻本,確實比通行本,多出了整整兩卷關於紅夷大炮圖說與鳥銃解的內容......”
此言一齣,滿場皆驚。
如果說吳敬之的耳聞還只是道聽途說,那趙元的親見,就是鐵一般的事實了。
勞思遠的臉色,變得愈發難看。
“夠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打斷了趙元的話,“你們兩個是被西學灌了迷魂湯,腦子不清醒了!就算......就算確有此事,那也是朝廷為防技術外流,為免百姓私造兵器作亂的深謀遠慮!豈容他一個黃口小兒,妄加揣測,肆意汙衊?!”
這番話,已經近乎於強詞奪理。
吳敬之和趙元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失望。他們閉上了嘴,不再爭辯。
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瘋狂地生根發芽。
一場原本同仇敵愾的聲討大會,因為這小小的裂痕,最終不歡而散。
勞思遠餘怒未消,獨自在書房裡,籌劃著如何動用自己所有的人脈,對雷霆和《晨報》,進行一場雷霆萬鈞的報復。
而吳敬之走出勞府的大門後,卻沒有立刻回家。他猶豫了許久,最終掉轉方向,朝著琉璃廠的舊書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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