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沒有停下,他強忍著胸中的激盪,念出了更讓他感到屈辱的段落。
“貶低了真英雄,便要抬舉假能臣。於洪承疇,清史如何粉飾?稱其明室之亡,非其之罪,贊其降清之後,開誠佈公,披瀝滿腔,為清廷定鼎中原,立下不世之功,將其描繪成一個識時務。順天命,為天下蒼生免於戰火的大功臣!”
“哈哈哈哈!”周宇唸到此處,再也忍不住,發出一陣悲憤至極的狂笑,“好一個不世之功!一個賣主求榮。掉轉槍口屠戮自家同胞的貳臣賊子,他的功是為誰而立?!是為他關外的異族主子!他的識時務,便是將屠刀砍向生他養他的故國!他免的又是誰的戰火?是讓江南百姓免於抵抗,引頸就戮的戰火嗎?!”
“史書之上,嶽武穆成了心胸狹隘的復仇者;而洪承疇,卻成了顧全大局的能臣。這,便是滿清治下,顛倒的忠奸,混淆的是非!”
文章並未就此結束,雷霆的筆鋒,變得更加銳利,如同一把把鋼刀,剖析著更多被釘在恥辱柱上,卻又被強行洗白的名字。
“吳三桂,開關迎敵,使神州陸沉,清史卻贊其驍勇,封其王爵,令其鎮守一方,屠戮永曆帝,殺盡漢家最後一絲骨氣!”
“施琅,棄明降清,甘為鷹犬,攻伐臺灣,滅我鄭氏忠魂,清史竟稱其為統一英雄,入昭忠祠,享後世香火!咄!咄!咄!怪事!”
“這一個又一個的名字,構成了一部血淋淋的漢奸勸進表!它在告訴所有讀書人,忠於民族,死無葬身之地;背叛故國,反而能加官進爵,青史留名!三百年來,我漢家士子的風骨,便是在這樣一部部被篡改的史書中,被一寸寸地磨掉!我漢家兒郎的血性,便是在這一次次忠奸顛倒的敘事中,被一點點地消解!”
文章的最後,雷霆用最激烈的語言,發出了最後的吶喊。
“今日,我輩若還捧著這本寫滿了謊言的偽史,去祭拜那些被包裝成英雄的國賊,那與拜鬼何異?!若還對我民族真正的英雄心存疑慮,那與自毀長城何異?!”
“重塑英雄,清算國賊!此乃我輩今日之第一要務!否則,國魂不立,民心不聚,談何救亡,談何圖存?!”
全文讀畢小小的研習社內,落針可聞。所有青年學生的臉上,都交織著震驚。憤怒。屈辱以及被欺騙了百年的悲涼。
“我......我前幾日,還看到一本清人筆記,說文天祥不懂變通乃是愚忠......”一個學生喃喃自語,隨即狠狠給了自己一個耳光,“我竟還信了幾分!我......我真該死!”
“這何止是修史?這分明是在對我們整個民族,進行一場長達三百年的精神閹割!”周宇將報紙緊緊攥在手中“他們要我們忘記誰是敵人,忘記誰是英雄,讓我們心安理得的去做他們的奴才!”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一個社員猛地站起,“我們不能只在這裡討論!我們要走出去!我們要把報紙上的內容,貼滿學校的每一個角落!我們要去街上,去人最多的地方,告訴每一個同胞,我們被騙了多久,我們的英雄被冤枉了多久!”
“對!去街上!”
“去天橋!那裡人多!我們去說書!就說《忠奸顛倒史》!”
“我們去排一齣戲!就演嶽武穆蒙冤,洪承疇得意!”
星星之火,在這一刻,被徹底澆上了滾油,瞬間化作了燎天的烈焰。
這股烈焰,很快從學界燒到了民間。
在前門的一家大茶館裡,一位說書先生剛剛講完一段《楊家將》,正要散場,一個年輕學生便跳上臺,拿起那份《晨報》將雷霆的文章當眾朗讀。
滿堂茶客,從最初的愕然,到交頭接耳,再到群情激憤。
“什麼?吳三桂那狗漢奸,在清朝的史書裡,竟成了能臣?”一個關外口音的壯漢,氣得將手中的茶碗“砰”的一聲捏得粉碎。
“我......我祖上就是揚州人......聽聞那嘉定三屠,血流成河......”一個文弱的中年人,說到一半,已是泣不成聲。
“天殺的滿清!天殺的御用文人!他們把咱們漢人的臉,都按在地上踩啊!”
“燒了這偽史!這等汙穢之書,留之何用!”
茶館之內,一片怒罵之聲。那股被壓抑了數百年的民族恨意,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化作了足以焚燬一切的怒火。
而在顧景明的書房裡,錢伯庸拿著報紙,手抖得如同風中殘葉,他指著報紙上的文字,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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