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一齣，社會反響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為劇烈，也更為複雜。
在天橋的茶館裡，一位說書先生正唾沫橫飛地講著《隋唐演義》，講到秦瓊賣馬的落魄橋段，引得滿堂茶客唏噓不已。
這時，一個穿著短衫的年輕工人，站起身，將一份《晨報》拍在桌上，大聲說道：“各位爺！別聽那前朝的舊事了！聽聽咱們自個兒的事吧！”
他拿起報紙，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段關於鐵桿莊稼的論述，高聲唸了出來。
“......生下來就吃皇糧，咱們累死累活，一年到頭吃不上幾頓飽飯，倒要去養活那幫不事生產的八旗大爺！這是哪門子的道理？！”他念完，雙目赤紅，聲音裡充滿了被壓抑了祖祖輩輩的憤怒。
“什麼？！還有這等事？”一個拉洋車的大漢，不敢置信地問道。
“報紙上白紙黑字寫著呢！引的都是那清朝自家的法典！錯不了！”年輕工人將報紙遞了過去。
“他奶奶的！”洋車伕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亂跳，“我說咱們的日子怎麼越過越苦！根子在這兒呢！合著咱們漢人，給他們滿人當了三百年的牛馬！”
“何止牛馬！人家犯了法，有自己人管，咱們碰著他們，就得掉腦袋！這不就是明擺著欺負人嗎？”另一個小商販打扮的人，氣得臉色發白。
“推翻它！這狗孃養的朝廷，早該推翻了！”
“就是！燒了那紫禁城！”
一時間茶館之內，群情激憤，罵聲震天。那股樸素的。源於生存壓迫的階級恨意與被異族統治的民族屈辱感，在這一刻，被雷霆的文章，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破壞力。
然而在另一個層面的輿論場上，一場針對雷霆的。全新的圍剿，也正在悄然形成。
北平高等師範學校，方振國的辦公室內。
趙元一臉興奮地向方振國彙報著街面上的反應：“方教授，您是沒看見！現在滿大街都在罵八旗！雷先生這篇文章，簡直就是一篇討賊檄文！這下，那些保皇黨餘孽，再也無話可說了！”
方振國卻沒有他想象中的高興。他坐在沙發上，慢條斯理地抽著雪茄。
“趙元你還是太年輕了。”他吐出一口菸圈，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你只看到了這篇文章的破壞力，卻沒有看到它最致命的弱點。”
“弱點？”趙元不解。
“沒錯。”方振國將報紙上階級兩個字，用紅筆圈了出來。
“階級......階級......”他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浮現出一抹冷笑，“雷霆這個年輕人，才華是有的，但終究是野路子出身，沒有受過系統。正統的西學訓練。他以為從哪裡撿來一個時髦的詞，就能包打天下？殊不知，這恰恰給了我們最好的武器。”
他站起身，走到趙元面前說道：“你記著，與人論戰，下乘者，辯其對錯；中乘者，辯其利弊；而上乘者，是直接定義其性質，汙染其源頭！”
“階級，這個詞，是從哪裡來的？是從歐洲傳來的。你知不知道，在歐洲，鼓吹這個詞的，都是些什麼人？”
方振國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與恐懼。
“是那些鼓吹暴力革命。要推翻一切現有秩序的極端分子！是那些不信上帝。不要政府的無政府主義者！他們的學說在歐洲的主流社會，都是不入流的。危險的。被嚴令禁止的！現在雷霆竟然將這種垃圾，撿到了我們中國來，還奉為至寶！你說這意味著什麼？”
趙元聽得心頭一凜，他隱約感覺到了方振國話語裡的殺機。
“這意味著，”方振國一字一頓地說道，“他雷霆已經不是在和我們做史學之爭了！他是在宣傳一種危險具有顛覆性的政治主張！他是在為那些赤色的暴力思想，張目！他是一個潛藏在學界的，赤色分子！”
“赤色分子？！”趙元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帽子，在這個時代，實在是太重了。
“沒錯。”方振國重新坐回沙發，臉上露出了勝券在握的笑容，“我們接下來要做的很簡單。我們不去和他爭論八旗到底領了多少錢糧，那是細枝末節，爭不清楚。我們要做的是告訴全天下，告訴政府，告訴那些真正害怕動亂計程車紳和商人們，雷霆所用的階級這套理論，其源頭是赤色的，暴力的，是反社會。反人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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